群众感受与个人意境即兴jammin’

文:杨艾琳·郑云城

半夜二时,他正在书桌写东西。

“我拥有大部分龙应台的书,但是对她的书的热诚却逐渐消减;因此,她的新书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虽然红火,就是提不起兴致购买。上回在台湾买她那本《目送》还静静躺在书柜,碰还没碰。”

窗外有声,他抬头一看,“个人意境”撬开窗户爬了进来。

『唉呀,你是谁?』他问。“个人意境”不搭理他,径自走到墙角把唱针放落唱盘上。Miles Davis 加上消音器(harmon mute)的小号开始沙哑地吹起,他想不起自己怎么会有这张黑胶唱片。

他很不高兴写稿的时候被打岔,可是“个人意境”外表看起来没有杀伤力,他唯有提防着,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写稿。

“那天读杨艾琳写的<如果村上不是春树>(见东方12月11日龙门阵),她谈村上春树也是火红的新书《1Q84》,也扯了《大江大海一九四九》进来。后来在她的博客我们交流谈到两者的区别,我认为龙应台是企图心强烈的计划写作,在乎群众感受以达致影响大众的效应;..”写到“群众感受”时,他突然想到熟女和她们丰富的人生阅历,会心一笑。她们知道要的是什么,和用什么手段得到。他接着写:“而村上春树的小说,反而像是许多现代诗诗人的创作一样,完全以个人感受意境出发,不在意读者怎么想。只是,现代诗人靠卖诗集会饿死,而村上小说的畅销程度会让其他作家口水猛流。”

他边写边留意房里的动静。“个人意境”和刚才一样坐在唱机旁的地毯上,没有一张脸,表情隐藏在里面,也许根本没有表情。这是一个生物吗?或者只是一个符号?“个人意境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,可是他无法把视线移开,可能是整体气氛,将那一张脸的表情涂盖掉了。

既然对方没有威胁到他,他继续写稿。“八十年代龙应台的《野火集》像燎原的野火,读者读到她理性的真知灼见带着赤裸的愤怒。由于她几乎每一篇文章都被广泛讨论,这长期来享有的崇高江湖地位,让她越后期的作品,越带有一番雕琢处处的痕迹。”

他住的公寓很高,眼前尽是都市夜里的光景。每座高楼看起来就像巨大的生物,仿佛一切都是假的。可是当它们纠缠在一起,动脉输送出韵律节奏,像Miles Davis的低吟,永无休止地在黑夜里散开,看似假的,却是真的。

“我并非认为她写得不好,或不够真诚,只是人工化之后的感情的网一撒,虽然还能网住群众的感动,但也有一部分小众,如《亚洲周刊》的专栏作者林沛理(他写了两篇有关《大江》的书评)有所保留及如杨艾琳所言:当龙应台说『请凝视我的眼睛,诚实地告诉我』时,我的视线已经从《一九四九》转移到村上春树的《1Q84》了。

盯着电脑画面,他差点忘了“个人意境”的存在。他通常工作投入,肯花时间把理论和分析处理好,对哗众取宠的作风很不苟同。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一罐啤酒,把冰箱门关上,转回身吓了一跳,“个人意境”站在他面前,半夜遇着这种事也很伤脑筋。

『麻烦你立刻离开好吗?我需要静静一个人工作!』他朝着“个人意境”怒吼。他必须想办法在天亮之前写好这篇稿,杨艾琳在另一端等着看了写她的部分呢。

“个人意境”突然在他没留意之间变了样,怎么说呢?是毕加索在红色安乐椅上睡着的女人?是具体形象的分解?是心理学家荣格(Carl Jung) 所谓的『集体潜意识』?

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具体形象的东西,他不知所措。他甚至没法子打开大门一脚把它踢出去。

喝了几口啤酒,还是很不舒服。“而有人评说读村上春树的小说,”他接着写:“读者可以随便从哪一页开始读起,都不会觉得连接不上。我多年前读村上的《挪威的森林》,就曾经试过这样子读,果真如此。但是,没有了起承转合的小说,还能算是小说吗?这就是艾琳所谓的感受意境了。而没有高潮快感的小说竟然能吸引那么多的眼球,也真是匪夷所思。不只中文译本,Haruki Murakami的英文译本在书局也是一排排的趾高气扬。”

他嗤之以鼻,想到一件事。“以个人意境感受出发的小说,另一个享誉国际的作家是巴西的Paulo Coelho,小说被翻译成66个国家语文。最近一次在Zara时装店还看到以Paulo Coelho的小说金句为主题的服装系列,让时装潮流附庸风雅一番。 ”

“个人意境”随着Miles Davis的性感音声凝视着一鼓作气的作家,它是液体渗透它是处女的无知单纯的感性,而他,是实心固体是月球绕地球地球绕太阳的理性。

“比起大部分小说家要做许多功课和考究才能下笔,我想纯粹靠意境感受创作小说的作者应该轻松多了,只要关起门来发挥心灵冥思,再串一个简单的故事就可以了。我读了Paulo Coelho的《The Alchemist》、《The Zahir》和《Brida》,觉得省略掉故事情节也无不可。只是,其他小说家想偷懒模仿的话,可能存书将会堆积如山。”

写到这里,电话铃声突然响起。他看看时钟,半夜四点,会是谁?怎知拿起听筒时,却听到强烈的风声而已。他颤栗一下,“个人意识”已悄然离去。

“可能我读小说注重感官消遣,所以对感受意境的小说,我是尽量敬而远之的。 ”

(注:故事主角纯属虚构,两位作者尝试以一种新文体讨论两种写作概念,先由郑云城撰写引号里的文字,再由杨艾琳模仿村上春树的作风撰写故事情节,写来有如爵士乐的即兴合奏,互动随性。)


(本文刊登于27/12/2009《东方日报》文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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