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5月4日星期三

美与实用

近日琢磨写作的意义,斟酌文字的美与实用价值,是否有冲突,或相辅相成。写作发自内心或向外寻觅,很多时候决定了作者的文风。今读《晚学盲言》之【繁与简】一篇,钱穆先生指出中国文化的体系里,音乐与文学无其独立性,故不能独立发展,而必须和作者身世、背景及整体社会配搭,才有了存在价值,“故非其人则无其文,非其志非其世则无其人”。

钱穆又道,希腊文学向外猎取战争神话,曲折离奇,意图取悦读者。希腊哲学不向内观,反而向外,讨论宇宙论、形而上学等,不懂得自己找出路。

读到这里,略有所悟。东西之不同,在于观心和外寻。实用的东西往往不美,但因实用,故有价值。美的东西未必实用,但因美,得以养心。若美无其独立性,需与其他事项会通配合,那么美其实建立在外在的实用之上,贯彻其实用的性能,如出淤泥之荷花。因此美与实用价值没有冲突,也不相辅相成,而是有了实,才能美。

2015年10月8日星期四

“魔鬼网”到底有多厉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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住城市,钓金龟的机会多过钓鱼。外子说起小时候钓鱼的事,总是津津乐道。说是家后面有条河,放学后就往河边去捉鱼。他用的是自制的“血滴子”:铁线圈里套个蚊帐布,绑上鱼线,往水里抛,等鱼上网就是了。他说每天捕鱼回家给晚餐添菜,一捕就是多少条的,城市人不懂,听了十分羡慕。

想想孩子只消每三两个月有一次捕鱼的机会,就不至于像母亲愚昧无知,只会到店铺里的钓虾场钓虾,确未曾摸过河里生龙活虎的鱼身躯。

于是我们买了网,开车到外地某溪流网鱼。一家三口双脚浸在溪水里,往较隐秘的地方捞,心想这有多难啊?小时候在福隆港“扑蝶”,网只花蝴蝶太简单了嘛。

当时只有七岁的孩子突然喊,捞到虾了!但接下来大家都处于捞空的状态,不禁对小孩肃然起敬,同时挫败指数增长。

搬到江沙,外子儿时鱼跃鳶飞的好地方。我总在期待那一天,“鱼”色可餐,甭干其他活了。于是我们到霹雳河边看巫裔朋友钓鱼,聊聊天,终于给我们见识了泰国人的伟大发明:魔鬼网(Jaring Hantu),也称“炸弹网”(Bomb Net)。

鱼竿长约8尺,前面绑条鱼线,再接上“魔鬼网”,像个小小的婴儿“纱笼”。网上有个弹簧,在里头塞点面包,挥挥鱼竿把网一抛,鱼儿就陆续有来。



这是跟makcik学的。那天看她捕鱼,用的是四寸网吧,捕的鱼儿不大,各种各样,虽叫不出名堂来,但是煎来吃非常爽口。

过去以为钓鱼挺闷的,原来完全不是这回事。喜欢钓鱼的人爱说话,看你垂钓就前来搭讪,聊聊收获和技巧,哪儿钓得最多鱼。聊开了,时间就过去了。观看鱼线和感觉鱼儿落网,是细腻的情怀。河水潺潺,偶尔鱼儿跃起,想多瞧一眼,可没了,令人低迴不已。


(本文载于8/10/2015《佳礼专栏》凭窗下望)

拧旋钮听广播时光

【All The Lights We Cannot See】从晶体管收音机(transistor radio)写起,讲两个孩子的故事。一个是德国孤儿,因具有无线电方面的天赋,被纳粹招募,在战场上探测敌方的电台。一个是失明的法国女孩,其祖父生前广播科普知识和优美的音乐,后来伯父则利用这台无线电台向盟军发送情报。

五百多页的小说,写两个不相干的故事。但隱约间,读者似乎感应到一丝无线的联繫。当孤儿拧著旋钮调频率的时候,无论是小时候收听科普广播,或长大以后探测敌方的广播,无线的神奇就像看不到的光一样,同时照著两个主角,照著作者和读者。

故事错综复杂,写了400页左右,他俩终于在二战近尾声处交匯。孤儿探测到女孩通过这台隱秘的无线电广播求救,发现他小时候的科普知识,原来是来自失明女孩祖父的广播。因此机缘,孤儿在女孩性命汲汲可危的时候救了她。

听到却瞧不见的,照明確看不到的,Anthony Doerr说了个漂亮的故事,因此获得2015年普利策奖。

读罢,把书搁下。现在也真没几个人拧旋钮调频率了,都在车上或网上收听电台广播。小时候听广播,得把收音机的天线拉好,一边拧旋钮,一边移动天线。有时搞了半天,还需要把收音机搬上搬下的,角度和位置准確了,收听的声音才清晰。

除了週末,每天午餐时候,母亲炒菜,我就拧旋钮调频率。半小时的粤语连续广播剧,母女俩听得津津有味,边吃边听边论,而节目总在精彩处结束,叫我们期盼第二天的中午到来。

少女时候最爱在週末收听某唱片机构的节目,旗下巨星个个皆偶像,费玉清、潘安邦、江玲、银霞,甚至余天都不放过。没有MTV和网络的年代,我们靠的是想像,听广播剧想像男女主角的样貌,听歌手唱歌想像美好的容顏。

人在都门时,车上的电台频率都设定好,一按即播,何其便利。自从搬到江沙居住,平时收听电台的机会少了,即使有也是上网收听Spotify的音乐。反而是开车到怡保或太平时,兴起听电台的慾望。可途中频频调+和-,频率很不稳定,才想起小时候收听电台广播,拧旋钮、移天线的时光。

记得在美国唸书的时候,有个电台专门广播NewAge音乐。比起流行乐和摇滚,甚至爵士乐,收听NewAge的是小眾。后来电台无法经营下去了,以7千美元出售。当时同学们都打趣说,好廉价啊,不如大家掏腰包,一起把它买下,搞电台好了。

拧旋钮调频率算是我的二战故事,如今回想,没瞧见的光突然亮了起来。

(本文刊登于4/10/2015《东方日报》文荟)

手痛砍手,犬狂杀犬

檳城于本月14及15日发生两宗疯狗症后,檳州政府掷出令牌,一声开斩!

2万5千只流浪狗狗头势必落地。官方消息表示,至18日止,已人道毁灭了182只流浪狗。

不少爱狗人士反对,认为赶尽杀绝不是方法,可以有更好的解决方式,控制疯狗症传染。但林冠英表示杀狗势在必行。

各动物保护组织都纷纷进諫,劝林首长改用注射疫苗的方式预防疯狗症。也就是说,与其格杀勿论,不如为捕捉的流浪狗注射疫苗。

林首长爱民如子,说带菌狗只如「丧尸」,见啥就咬啥。为了保护人民,州政府不得不採取严厉的行动,不得怠慢。

有些人「爱狗如子」,有些则认为,狗乃畜生,鸡鸭可以杀,何以狗不能呢?眾说纷紜,其实都不是如何处理疯狗症的决定因素。我们要考虑的是,如何才能有效地消灭疯狗症。

根据1924年成立,共有180成员国的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」(World Organisation for Animal Health(OIE))的指示,要有效地消灭疯狗症,必须遵循这三点:

1.杜绝后患的唯一方式,就是在疫情严重的区域,为狗只注射疫苗。

2.为人类注射预防针。

3.为被狗咬的伤者注射狂犬病免疫球蛋白(anti-rabiesserum)。

「世界卫生组织」(WHO)也表示,为犬类注射疫苗以消除犬类疯狗症,能有效地防止传染给人类。

杀狗方式是否人道

「世界动物卫生组织」也一再强调「集体疫苗」(mass vaccination)是最有效的杜绝方式,只要在疫情严重的区域为70%的狗只注射疫苗,疯狗症能在犬类间消失,而人类患上疯狗症的病例將减至近乎零。因为当病犬攻击有抗体的狗只时,狗只不受感染,而病犬依然会病发死亡。这么一来,疯狗症会逐渐消失。

换句话说,捕捉野狗后,为它注射疫苗,再把它放回原处,这些有抗体的流浪狗就能自然地打造防疫围墙,从而保障人类的安全。

从这里再延伸到另一个问题,捕杀狗只的方式是否「人道」?

一直以来都有人投诉,市政局捕捉流浪狗的方式不「人道」。「雪兰莪防止虐待动物协会」主席陈秀玲曾表示,捕狗人员用的工具不当。他们使用很尖的铁管,当勒紧绳索时,铁管会刺痛狗只。狗痛时挣扎,员工就勒得更紧。

缴罚款赎狗

陈秀玲2009年接受RTM採访时也表示,人道毁灭必须有兽医执行。以往捕狗后,把狗儿提起来,然后直接在心臟注射,导致狗儿承受极大的痛苦,这是错的。同时,也有不负责任的公司,趁机勒索狗主。

因此我们不得不怀疑,市政局聘请的捕狗公司员工,是否经过严格的训练呢?我家的狗每年注射疫苗及更新执照,狗牌掛在颈上。多年前一个不小心,它溜出家门,刚巧市政局来捕捉野狗时,我正唤它回家。一车子的捕狗员工跳下车来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追。我拚命喊,说这是我的狗,他有狗牌,但是他们完全不理会,把狗儿逼到后巷,一支长棍尾端的绳索往它头上一套,脖子一抽,狗儿惨叫,另一个员工就拿网网住了狗狗,粗鲁地把它拋上车子。

当时还有一只流浪狗,但没捉著,捕狗员工也没兴趣捉。后来我才知道原因。

捕捉狗狗后,员工就说,想赎回狗狗,需亲自到市政局去。跑了一趟市政局,要缴罚款,因为即使有执照、戴上狗牌的狗狗,也不得独自离开屋子范围。但是狗狗不在市政局,需要到狗槛(dogpound)去找。去到狗槛还要缴一笔钱,才肯放狗。那里的狗狗分两处放:没狗牌的一处,有狗牌的一处。没狗牌的会在短期內处决,有狗牌的会搁置一段时间,等饲主来领。

搞了一整天,把狗狗领回家时,它身上脸上满是伤痕,被惊嚇后一直无法放鬆。

这个经验难免叫人担心,为了「不怠慢」而立即下令捕杀流浪狗,在捕捉及人道毁灭的过程中,是否根据马来西亚兽医服务局呈交给全国市政局的「捕猎和毁灭流浪狗指南」,用人道的方式处理这些狗只呢?

手痛砍手,脚痛砍脚,本来就不是根治的方法。与其购买人道毁灭注射的药物,不如购买疯狗症的疫苗,除了为家犬注射,也为流浪狗注射,再它们放回原处,让有抗体的流浪狗自然地打造防疫围墙,才能有效杜地绝疯狗症。

(本文刊登于27/9/2015《东方日报》文荟)

赢了,接下来呢?

电影《Pawn Sacrifice》的男主角棋王Bobby Fisher一生只有一个目标,就是当国际棋王。但是,几乎触及云霄那一刻,他犹豫了。在电话中,波比问姐姐:『接下来呢?』
他的犹豫,并非因为怕输,而是怕赢。赢了,表示一生的目标达到了。那么接下来他该追求什么?

在他成为国际棋王之前,波比全神贯注研究棋艺。当他击败苏联对手Boris Spassky后,妄想症未见好转,反而他变的更隐遁。胜利对他而言并非满足,却是一无所有。因为接下来,他没有方向了。

其实许多人都明白,追求的过程最为兴奋。比方说,追求异性。人,与生俱来就有动物猎逐的本能,喜追捕。追捕有各种技巧,速度控制及拿捏精准,都是一名猎者权力的象征。然而,经过一番追捕过后,猎获表示可以充饥,游戏就算告一个段落了。

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追求一个目标,但一生都追求不到。追求不到的理由有很多,其中能力有限、不够努力、客观环境,都是最常见的障碍。这些人临终或许带一点遗憾,但他的遗憾是饱满的,这个饱满里含有梦想及付出,和触手可及的美丽距离。

但这些人未必知道,这些年来,其实是潜意识在作怪,从中作梗,不要他达到目标。所以,他所有的作为都点到为止,不会如波比一样,使出浑身解数,奋力到最后才问:『接下来呢?』

纵观我国的社会运动,除非与生命息息相关,比如砂州巴南区的原住民反建水坝运动,因为一旦水坝建成,26个村子将被淹没,2万人受影响。生死攸关,当地居民的反对运动将近三年,扎营驻守,至今未曾放弃。相反的,这三年来成功阻挡发展建水坝计划,可谓我国最成功的社运活动。

生死攸关,非同小可。不坚持,命可能随时丢了。要是有朝一日砂州政府宣布取消这项计划,巴南区的原住民就是赢了。赢了,他们不会问“接下来呢?”,因为他们可以安心地继续耕耘,继续生活。因为这不是追求,而是生死攸关的捍卫。

再看净选盟,如今版本4.0了,本质不变,活动一样,但是目标仍未达到,同志尚需努力。换句话说,由始以来,未曾upgrade。因为要是拼个死去活来,赢了,NGO就没戏了。毕竟,对净选盟而言,“干净选举”及“首相下台”虽息息相关,但仍未生死攸关。

记得黄德引领的绿色运动吗?记得三番四次领军到独立广场就宣告胜利了吗?记得千辛万苦百万签名后不了了之吗?这就是点到为止的艺术,为了避免面对“接下来呢”的那一天,避免没戏唱的那天,一切保持保温状态,不能太过,否则赢了,NGO就没戏了。

全世界的NGO都收盘的那一天,天下真正太平了,大家不再需要NGO。但对不起,这是不可能发生的。NGO(Non-Government Organization)对GO(Government Organization) ,和Bobby Fisher对Boris Spassky没有两样,这是一盘棋。打成平局,还有戏可唱。只要一方赢了,另一方也就没戏了。

接下来呢?你需面对一无所有。

(本文载于24/9/2015《佳礼专栏》凭窗下望)

告別文学的大马教育

考生哭著离开考场,试卷太难引发爭议。有者认为故意刁难,有者不以为然,何必为了区区一个试卷哭泣。首相署部长魏家祥若非公子报考UPSR,未必仗义直言,指小六试题抄袭SPM华语模擬试题,曝露了出题小组的轻率及不专业,也明明白白成了「事不关己」及「息息相关」的最佳典范:儼如评论人杨公善勇所言,此乃「N年宿弊」,而魏大人任职副教育部长时浑然不觉,今朝公子报考,大人恍然大悟,挺身而出责问出题动机及专业水平。

事发当天,网上张贴得最多的试题,就是六字辈河南省老师贺点松的《母亲的作业》,针对「母亲最终没有学会写『我』字」的「我」,测验学生它说明了什么。最初不晓得网上疯狂传阅的理解文,仅摘了最后两段。这短短100字的短文,绝非一目瞭然,需从字里行间慢慢品嚐,英文称为「read between the lines」。

后来得知全文8百多字,一读之下,发现除了最后一句,皆平铺直敘,没惊没喜。

这个哭著出考场的现象,多少也说明了现今大马教育制度之下的小学生,学会了什么,不能够什么。我们不得不「高思维」思考,小学生学语文,应该如旅客学外文,你好、谢谢、三块八就是。或提供孩子足够的能力,以便將来在社会能写一纸报告,和中国人做做生意。或者,学习语法、理解平铺直敘的文字、读读报章写写应用文,才是语文教育责任?

换句话说,原文的「我」字比较好解释。反而是网上摘两段,形式也变了。从文学的角度看待,它提供了更多想像空间,比原文更佳。全文或摘要也好,小六生经大马教育训练的直线思考,大多无法举一反三,解读字里行间的趣味。

小六离我已远,但小时候习惯在阅读的书籍写上日期,所以几十年后仍可追溯到以往阅读的材料。巴金、郁达夫、余光中、郑愁予、小仲马等,有小说、散文、诗,都是那些日子的精神粮食。我不曾从语法及名句精华学习华语,反而是大量阅读的文学作品,奠定了我的语文基础,启发我「天马行空」的思维方式,直至我今天以教授爵士音乐为改变思维模式的媒介,也是从爱好文学开始。

这话並非自夸,我也未必是好的典范。认真想想,学习语文及文学,是两码子的事,或唇亡齿寒,其实要看人们的態度。要启发思考及创意,或仅仅是沟通的工具而已,语文教育最后决定了一国人民的文化素质。

(本文刊登于19/9/2015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男童伏尸海滩,全球泪眼盈眶

三岁小男童伏尸海滩,身上的红T恤缩起,短裤的裤头退下,露出白皙的肌肤。鞋子还好好的穿着,小艾兰侧脸对着镜头,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,还道他睡得很熟,随时会翻个身子,伸伸懒腰,爬起来对你笑。或被浪花冲得不舒服,微微睁开眼,哇一声哭了,哭得你想赶紧把他抱起来,呵护他不怕不怕。

这名来自叙利亚的小难民,家乡遭“伊斯兰国”攻击, 库尔迪一家四口乘船偷渡,父亲生还之外,其他不幸葬身大海。

溺毙的小童艾兰,尸体被冲上土耳其博德鲁姆海滩。社交媒体疯狂转发伏尸照,顿时震撼全球,“难民”在民间有了新的地位,获得众人的怜悯,也因此凝聚成一股力量,促使各国执政者必须重新看待难民收容的策略。

换个镜头,相信各位还记得来马来西亚寻求避风港的罗兴亚人吧?当时社交网络虽有不少支持收容的声音,但绝大部分都反对,表示收容之举将给国人带来麻烦。回想当时,平面媒体及网络上的照片,都是皮肤黝黑、骨瘦如豺的罗兴亚难民,而且总是一大群。有些人看了恐惧,觉得这些人有犯罪倾向。有者认为何必把更多穆斯林带进我国呢?更有认为罗兴亚人是穆斯林,何以穆斯林不帮穆斯林之说。

一种难民,两种诠释。一张照片,举足轻重。911后,欧美人士对穆斯林如惧鬼神。叙利亚的穆斯林占总人口90%,一张图片,竟然立即消除恐惧。曾表示不再接受叙利亚难民的英国首相卡梅伦,也因大众的压力,改口同意再接受数千名叙利亚难民。

德国总理默克尔敞开大门欢迎叙利亚难民,男童伏尸海滩照片狂传后,默克尔更获得人民褒奖。匈牙利在巨大的压力下,不得不开放与奥地利边界,并派巴士将难民送至那里。奥地利表示不限制越过边境进入该国的难民人数,难民也可以选择再前往德国。

本来伸得不容易的援手,因一张图片推波助澜,收容叙利亚难民如今是对的事、应该做的事、是人道的事。美国摇滚乐团Bread有首歌这么唱:“If a picture paints a thousand words, then why can’t I paint you?”确实,一张好图胜于千言万语。

经济学家Amartya Sen 推荐,由Abhijit Banerjee及Esther Duflo合著的【Poor Economics】开章就证实了这一点。研究单位印制两种传单,一种写满了数据,告知人民埃塞俄比亚需要粮食援助。第二种有张7岁小女孩的图片,写了她和家人如何面对饥饿,而“你”的援助建给予他们食物、医疗及教育。

虽然筹款的目标相同,结果第二种传单筹获的捐款,比第一种的超过一倍。研究显示,当我们被巨大的数据轰炸时,会觉得付出最终功亏一篑,因为问题太大了。但如果是从一个小女孩出发,我们会觉得至少救了一家人。更重要的是,女孩的图片直接打动人心,这是文字及数据往往做不到的。

如果海滩伏尸是个皮肤黝黑、骨瘦如豺、衣饰肮脏破烂的难民,故事恐怕要重写了。毕竟,感性的画面和理性的现实往往形成对比。大量难民入境奥德后,麻烦开始了。人们才惊醒,IS成员混进了难民中,入境欧洲各国。敞开大门是个痛快的壮举,但难民潮是个烫手山芋,因此奥德不得不宣布逐渐撤销这项收容措施。

一张感人的图片触动人心最弱点,唤醒良知,但在庞杂的国际政治里,它仅仅擦身而过,留下了微不足道的痕迹。

(本文载于10/9/2015《佳礼专栏》凭窗下望)

佯一代

《南都週刊》载了一篇名为<怂一代>的文章,这么写道:「上为从下为心,从心,也就是follow your heart。」文章探討中国85后认领这个字的现象,他们生活隨心所欲,以半途退学的比尔盖茨、没上大学的世界第二富保尔艾伦等为学习对象,不按牌理出牌。

大马的85后「怂」不起来。「怂」,就是一切不符合上一代价值观的事情。中国人不参加高考、大学退学、毕业后不寻找高薪工作等,都是大马85后心里很想,却不能实现的愿望。起码,我们不敢从私立学院半途輟学,也没有条件不找高薪的工作。如今,学院的校园里有星巴克、有商场,是年轻人的游乐场,半途退学只不过剥削了消费乐趣。

大马的高薪工作,毕业生望尘莫及,只能远眺。85后很早就知道,按部就班等于原地踏步,他们学会取巧,会攀关係,一窝蜂往城市拥挤,追求各自心中的理想生活。

要活得理想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你认为你有才华,实际上未必,怏怏不得志,可又不能被瞧不起,不能一无所有。于是大马有了「佯一代」,「佯」在大马的政治环境之下,赋予新的意义:装逼。

「羊」意为「顺从」,「人」和「羊」合起来表示「人像羊那般顺从」,即「偽装顺从」的意思。大马的「佯一代」不装顺,相反地喜欢装逼,他们设法表现自己不具备的气质,以便获取虚荣心的自我满足。

「佯一代」不限年龄。普遍上,他们在网络世界装神弄鬼,俊男、美女、艺术家、评论人、社运人士,乃至智者、慈善家、革命家,只要佯装得体,就有人like你的才华,甚至愿意与你上床。

有些「佯一代」入戏太深,变成一种本能,煞有其事地从事伟大理想。比如写个方案,找某某基金领钱,偶尔出国开会顺道旅游,回国后身价加倍,再写方案,再领钱。

大家都说要改变国家就要从政,于是「佯一代」要从政,或让政党撑腰,再以救国、捍卫民族、环保、什么希望的名堂募捐,台前幕后一起佯装成那么大的一回事,其他「佯一代」就会讚美他们,捐钱给他们,以表示自己的改变心切,製造一个看似进步,却原地踏步的「佯现象」。

他们侃侃而谈,但做事点到为止,保命为先,小心闪避地雷。他们雷声大,雨点也不小,只是过后地面怎么干巴巴的,和没下过雨一样。因为佯装,他们的戏码可以唱得很久不落画。如果说「怂一代」是听从內心的人,「佯一代」就是打肿脸皮充的胖子,叫人笑断肠还硬把肚子挺起来的人。

「佯一代」之间也有衝突及分歧,毕竟国內外金主不够用,他们著文自我宣扬,提笔批判对方,表现得大义凛然,然后向政党领钱、领官位。「佯一代」强顏欢笑后,夜深人静时,只好金樽空对月,来一曲The Platters的:I seem to be what I'm not,you see,I'm wearing my heart like a crown。

(本文刊登于10/9/2015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