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原住民

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城市人,在钢骨水泥之间长大。我们的童年记忆没有河流小溪,没有爬树、捕鱼、捉蟋蟀。在乡下长大的朋友面前,我们有点抬不起头。 因为他们说起童年的水,不是氯消毒的游泳池水;说起童年的泥,不是含重金属的公园泥土。也因此,我们好像错过了什么,这辈子挽不回了。

有个朋友说我们少了点土气,我觉得我们的土气柏油味浓。比方说,我们小时候打开前门就是繁忙道路,一个不小心隨时被轿车碾过,就像我家的狗。我们听工地打桩长大,不知道猪哼是什么样的。我们的公共空间小,个人空间很重要。若要说这样的日子枯涩鬱闷,其实我们乐在其中,空气紧张精神逍遥。

我们有一种外地人学不来的气质,有时我们在Whitebox看艺术展览,有时饭后在茶餐室外剔牙,有时为了生活出卖灵魂,有时为了理想成变形金刚。我们欣赏街头巷隅的涂鸦,不屑檳城工整的壁画。是的,我们从小就呼吸乌烟瘴气长大,但不是所有生于斯长于斯的人都是城市原住民。不是的,城市原住民懂得城市的精髓,深諳脏是美感,乱是意境。而我们本身,造就了城市紊乱的艺术。

不过別误会,城市原住民並不都是生活条件优秀的人种。如果你到苏丹街乐安酒店,叫一杯「Kopi冰gao(浓)」,藏在阴暗角落的老伯,就会用滤布袋泡一杯在「星巴克」喝不到的香醇咖啡给你。身材高大的印籍变性人穿著艷丽的莎丽,在萧条的性工作间,用餐聊天。几位眼神茫然的老人,在炎热的下午继续过著退休后的生活。对面纹身店的小伙子独自吃著鸡饭,扩耳的黑色耳环像个隧道,通往钢骨森林的冷酷意境。

我们都是开拓城市的原住民,塑造了城市艺术。后来的日子,我们逐渐被边缘化。我们有的有选择,有的生下来就认命。我们习惯了肤色及阶级的歧视,城市的我们搅和搀杂,即便政治企图分化。我们血浓于水,是雨天从生銹的水管流下来的水,是沟渠里发臭的水,是性工作者阴道的水,是大太阳底下的汗水。

我们接触最新的消息及接受最快的惩罚,消费最快的速度及最拥挤的数目,消化无情的人际及残酷的关係。即使我们没有河流小溪,不会扑蝶捕鱼,我们的理想比其他人多了几分事故。

从小,我们已熟悉潜规则及隱议程,所以造神这回事对我们不管用。因为我们是城市原住民,而城市,就是我们的江湖。

(本文刊登于29/8/2013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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