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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情感与大情怀

坐下来写文章,打了几行字,删了,再打,又删。不是没感想,只是不愿意把它们组织起来。有钱有闲,有闲才有 two cents,老外指“想法”的意思。批评、酸人,都讲究闲。搵食之余,仅想把“两分钱”存起来,以备不时之需。 岁末话零感,不想启发,没有论辩。记得,所有激烈的论战,热血高昂的街头游行,皆为明天的更好鸣锣开道。那个时候,闹情绪是可以了解。知识分子和小资,乃至妇孺之辈,都允许伤心流泪。因为感动是自己的,而且是被众人尊敬的。但是,无论生活或情感如何不协调,大家马上要抹干泪水,放下小情感,拥抱大情怀,志士们抖擞精神,起来!起来! “改朝换代”的大情怀时代,恍若暌隔多年。革命经不起现实的打击,明天更好的希望经不起悲欢离合。利用大情怀时代儿女们的热血的政客,翻云覆雨,赚到了就拍拍大肚腩露出狐尾,硬说些尖酸刻薄的话把你打发掉,谁叫你知道太多,装得太少。这非“风乍起,吹皱一池春水”,而乃“风刮起,吹不干一脸泪涕”。伟大与狰狞、希望与真相,乃一线之间。 然而, 嚷嚷一阵也就过去了,认命了。街上剩下赶路的行人,讲堂人去楼空。环保运动被政客拿指头蘸着唾沫,一而再,再而三地捻啊捻,绿色落得泛白。留下寥寥几个长年耕耘的,既吹不皱春水,却落得气虚的下场。 如今,大情怀是黄子华的栋笃笑,小情感才是真实感受。来年的GST这个烫手山芋,才是不折不扣的艰巨任务。民间为琐事周旋,提款机提款有消费税吗?甲银行的支票存进乙银行呢?槟城飞吉隆坡有消费税?槟城飞吉隆坡再飞伦敦却没有消费税?鸡蛋有消费税,皮蛋却没有消费税?事情是铁板钉钉了,理由是那么的漂亮,不满的终归不满,犯错的届时到牢里吃咖喱饭。 大伙儿手忙脚乱,总有点时间在面书和推特口沫横飞,却没时间缅怀大情怀时代了。这是往上看的景象,钞票、压力、窒息、沮丧。上面看下来,哈哈哈,还是那英的歌最贴切,“逆流”嘛“就这样被你征服”了。大情怀是人家香港人的,香港人才有大情怀。大马人如今战战兢兢的,明年开始日子怎么过? 岁末细雨绵绵,天寒,咳嗽不止。文章写到这里,也算两分钱了。搵食之余,我们要娱乐,要激励。珍惜小情感,因为那会是仅存的温暖,和少少的放肆。 (本文刊登于25/12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上吊树的诡异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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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詹妮弗劳伦斯(Jennifer Lawrence)在河边悠悠唱起:「Are you,are you,coming to the tree,where they strung up a man they said who murdered three」,全场观眾屏息静听,一来惊讶于詹妮弗劳伦斯勾魂的歌声,二则歌词及调子梦里迴盪般弔诡迷人。「Strange thing sdid happened here no stranger would it be,if we met at midnight in the Hanging Tree.」 论故事或演技,最新电影《飢饿游戏:Mockingjay》平淡无奇,却是《The Hanging Tree》这首歌,听了叫人发毛。唱的是几个被吊在树上冤死的人,还说你我若夜半在「吊树」萍水相逢,请戴上绳索作为项链,与我相偎依。 由苏珊·柯林斯(Suzanne Collins)作词的《The Hanging Tree》,儘是比莉·哈乐黛(BillieHoliday)的《StrangeFruit》的影子。《StrangeFruit》是30年代末比莉的经典名曲,因歌词敏感,无论唱片发行及现场演绎都歷经几番波折。 「南方的树长诡异的果/淌血的叶及淌血的根/南方的黑身躯在风中飘荡/白杨树悬掛著诡异的果/放眼一片南方田园/凸出的眼珠子及扭曲的嘴/木兰花的芬芳,鲜与甜/突然传来刺鼻的烧焦肉味/这是给乌鸦啄食的果/让雨沾湿,让风吮吸/让太阳晒腐,任树拋落/这是个诡异及苦涩的果」。 比莉的父亲患上肺炎。住在美国南部的德克萨斯州,他到各医院求医碰尽门钉,別说治疗,连最基本的测量体温,也没有一家医院愿意效劳。结果他死了。美国南方种族歧视的状態,是到了白人想灭谁就灭谁的地步,即使你抱紧大树拚命往上爬,最终还是有人扯下你裤襠,把你脖子悬掛在树上,任由赤裸的身躯在风中飘荡。 当时比莉在Cafe Society演唱。一名叫Lewis Allen(笔名Abel Meeropol)的老师献上《Strange Fruit》这首诗,触动了比莉的伤心事,想起了爸,泪眼盈眶。于是他俩和比莉的乐手Sonny White把它谱成曲子。 她不是不惧怕的。有人闹场,有人讥讽,因为它道尽黑人的辛酸及无助。每每唱完一曲《Strange Fruit》,比莉就直奔洗...

原住民是不穿衣服的

小女的二年级课本出现了一些「原住民」的字眼,老师天马行空,告诉小学生原住民是不穿衣服的。小女不解,因为她有几位原住民朋友,非但穿衣,还穿得很好看。老师的误解不难明白,国语课本有一课讲国家公园,列下同学们能在国家公园看到什么东西,排列如下:一,猴子;二,花草树木;三,原住民。 不用高深学问就嗅到侮辱的味道。你可以辩解:「有啊,国家公园明明有原住民啊。」那若我以相同的逻辑思考,如此写教材呢:「在动物园可以看到什么东西?一,猴子;二,山猪;三,马来人。」试问,管理员不是马来人吗?参观的人没有马来人吗?但为什么句子读起来,就是莫名其妙,令人不舒服呢? 老师是这样的系统教育出来的,然后以相同的模式教育下一代。除非老师见闻广,从各管道获取课本以外,各种不在主流掌控之下的信息,遇到莫名其妙的教材时,方能慎思明辨,加以纠正,给予学生们正確的资讯。 於是,作为家长的我们向校方建议,邀请原住民朋友为学生们讲解:「认识原住民」,校长欢喜答应了。 来自马六甲的原住民朋友NusiNati毛遂自荐,因为她长期活跃於原住民权运动,读过6年华小,操一口流利的华语,乃最佳人选。Nusi为全校同学及老师介绍原住民的18个族群,用图片展示传统及现今的住宅、服饰、音乐、舞蹈、传统信仰等等。她告诉大家,原住民从森林猎取动物及採摘野菜作为食物。而且,森林是个大药房,长了各种各样可以治病的草药。Nusi也展示了原住民小孩上学的图片,有的因学校偏远,十几个孩子挤在一辆卡车上,上学很不容易。 问答环节时,同学的一些问题,令主讲人十分尷尬,如:「原住民怎样洗澡?」、「原住民有没有穿衣?」、「原住民喝什么水?」、「原住民如何如厕?」等,啼笑皆非的同时,我们发现,小学生对原住民的认识真的很少。甚至可以说,我们口口声声说「三大民族」时,原住民竟然和国家公园的猴子归类在一起了。 后来NusiNati对我说,国家公园的那片土地,本来是属於原住民生活的地方,却被划为国家公园,而原住民则被列为公园的「展示品」,未免太荒谬了。 有老师提问:「原住民申请大学有没有优先权?」这个问题其实也反映了,我们不清楚原住民和「土著」是否归为「有特权」的一群。主讲人回答,明文是有这样的优惠,但实际上,大学会录取几名原住民「做样子」,许多功课好的同学还是一样处处碰钉子。 若任何学校或团体欲办类似活动,可以联络我(ail...

怪咖Charles Ming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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查尔斯明格斯(Charles Mingus)是个怪咖。首先我们要知道,他是一个爵士乐贝斯手。贝斯手一般上都不容易出位,除非像朗恩卡特(Ron Carter)或雷布朗(Ray Brown)这等重量级人物,才有资格引领自己的乐队,否则就当一辈子的sideman。 查尔斯就是重量级,不但如此,他还是位杰出的作曲家。有些人把他和欧涅柯曼(Ornette Coleman)归类为先锋派(avantgarde),查尔斯很不屑与欧涅柯曼並驾齐驱,因为在查尔斯眼里,柯曼根本就不懂得玩音乐,他所谓的freejazz,简直就是一派胡言。查尔斯的脾气暴躁,和他合作的乐手都领教过。他曾经怒把一扇门拆掉扔下楼。他拋一把猎刀想弄死萨克手鲍比琼斯(Bobby Jones),幸好失手。他一拳打在长號手吉米(Jimmy Knepper)的肚子上,吉米狼狈不堪跌下舞台。消失了几周,吉米却回来乐团了。能容忍查尔斯的人都说,他们的不离不弃,都是因为查尔斯美妙的音乐。 提查尔斯的音乐,就不能不提《Pithecanthropus Erectus》-「UprightApe-man」(爪哇直立猿人)的意思,同时暗喻查尔斯自己,因为他玩的是uprightbass。查尔斯的惯例,是不给乐手写完整的分谱,而是零星的点子。他的乐谱文字描述多于音符,对普通乐手而言,非常恼人。但其他乐手则认为,这是释放爵士乐的初阶。 从小被身份困扰 《Pithecanthropus Erectus》的专辑,构思严谨,但是在一个设计好的架构之下,乐手却拥有无限的自由空间,彼此创造新的声音。查尔斯认为猿人站立了,他也为自己的突破挺胸昂首为荣。但他和人类都会因为傲慢的態度,与自然界產生衝突,最终走向灭亡。 查尔斯的父亲是黑奴和瑞典地主后代的私生子,母亲是中英混血儿。从小他就被身份认同困扰,说是白人,他不够白,黑人,他不够黑。他受传统古典乐训练,但因为肤色而无法像其他白人一样,在古典交响乐团找一份工作。他摄取了西方古典乐的精华,结合黑人的蓝调,和艾灵顿公爵(Duke Ellington)及Bud Powell的爵士乐,突破了以即兴演奏为主的爵士乐作风。他严谨构思的创作,挑战同时演绎不同节拍的音乐,和他的血统一样,在错综复杂中寻找一种新的身份。 查尔斯对自己的创作方式深感自豪。某些曲子乍听之下,甚至细加琢磨,都是没一年半...

不屑Brad Mehldau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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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rad Mehldau不是你一般的爵士乐手。他手臂纹了条龙,说是克服心魔的象徵。弹琴时双肩缩紧,眉尖紧锁,头扭一边,抽筋似的。他身体缓缓旋转,手指的飞快速度却与旋转不成对比,两个不相干的事,竟然同时进行著。然而,这样的动作配上他的弹奏,有冥想的效果。 年过40了,他还像个坏小孩,全身散发著时髦及叛逆的气息。最初看他演绎Radiohead的《Exit Music》时,很惊骇。可是,我心里是多么的愿意听到这样的突破,为它的鬼魅诱惑而顛倒。Miles Davis演绎迈克尔杰克逊的《Human Nature》时说过,音乐需与时俱进,Jazz Standard也不应停留在演绎从前的名曲。难道,时下的流行曲不能是Standards么? Jazz Standard是一首首经典好歌,如《My Funny Valentine》、《April In Paris》、《The Very Thought of You》等,经爵士乐手个人的方式处理,就变成独一无二的版本了。当一首Standards经过个人不同速度、曲风、编曲、即兴演奏的选择后,它已脱离原曲,变成乐手自己的创作。但传统爵士乐手只玩老歌,甚少採用新曲。近年来才时兴流行乐爵士新译。 Radiohead的《Exit Music》很颓废,经BradMehldau詮释及延伸,从忧鬱变紧凑,一鼓作气把屌丝化为振奋,给颓废拨开云烟,透进阳光。这是Brad Mehldau的特长,他詮释了Nick Drake的《RiverMan》、Oasis的《Wonderwall》、Soundgarden的《Black Hole Sun》,你依稀听得原曲,但Brad Mehldau迷人的病毒已侵蚀了它,令人晕眩。 除了他身躯与手指的动作,可以互不相干,却又紧紧相系之外,他的左右手也能够同时平行地进行弹奏两个旋律。了不起之处,是两个旋律都是即兴创作。这是左脑和右脑相辅,理性与感性制衡。 有些乐评人不屑他的態度,觉得他自视甚高。但更多人为他惊人的技巧,表示讚叹。因为任何弹琴的人都知道,即兴演奏已经是一门不简单的学问,更何况是双手同时即时创作呢? Brad Mehldau说过,听录音往往比不上观赏现场表演。现场表演是穿越时空及时弹奏。保持一种时速弹奏,英文叫intime。但是弹奏的同时,也穿越时空,既是throughtime。所以playing in tim...

John Coltrane的昇华挣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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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不明白约翰·柯川(John Coltrane)。不明白的不是他的早期音乐,那些和迈尔斯·戴维斯(Miles Davis)录製的专辑,甚至《Chasin'The Trane》也不算太难消化。我指的是他后期的作品,如《Ascension》、《Kulu Se Mama》及《Interstellar Space》。 这些专辑的音乐乍听之下,非常混杂、干扰、恼人,简直不是音乐。因为音乐是悦耳的,就算不动听,它至少激起某种感情反应。谁想浸淫在烦躁的音乐里? 突然想起Sri Mahamariamman印度庙,不想耽误自己寻求答案,背起包包就出门。坐在庙里等待puja(敬神仪式)。手鼓响起,南印度的双簧管nadaswaram委婉地吹著旋律,音色如嗩吶。坐在冰凉的地面上,身体不自觉摇晃起来,渐渐地,我听到了约翰·柯川。 当约翰·柯川戒酒戒毒,风格转向时,有人说他「反爵士」,有的说他疯了,有的则说他是神的使者。若看他后期的现场录影,会以为他吹萨斯风管吹到起乩了。大家都不明白他的方向,听不懂他的音乐。 在兴都眾多神灵的空间里,焚香礼拜,nadaswaram跟著仪式进行,越吹越激昂。约翰·柯川只是把相同的音阶,用快几倍的速度,穿梭于变幻无穷的和弦间。终于明白,听的人需要全神贯注地加速聆听,才能感受他精神及心灵的昇华,需经过艰难的挣扎与挑战,方有《Ascension》的领悟。他的音乐不是昇华后的作品,而是过程。所以他不曾「反爵士」,与爵士乐脱轨,因为爵士乐是寻找新的声音的一个过程。 约翰·柯川戒酒戒毒,是因为他从宗教找到至高无上的力量。《A Love Supreme》专辑里只有4首曲子:感恩(Acknowledgement),决心(Resolution),实践/至高无上的爱(Pursuance/A Love Supreme)及讚美(Psalm)。你以为按play时,听到的是讚美神灵或冥想的安寧曲子。若你这么想,你可能会把mp3里的歌刪掉。但是如果你从头到尾让约翰·柯川的萨克斯管引领你,走过一段「领悟」的过程,你或许感受到佛陀坐在菩提树下,或耶穌在沙漠中对抗诱惑的心歷路程。前提是,你需要训练自己如何聆听,带著意识。 《A Love Supreme》里,约翰·柯川把一段音乐吹遍了12个调,想必是要听的人感受神灵的无处不在。但他並不沉溺在一个宗教的崇拜里。他钻研各宗教的音乐,尤其是...

爵士界知识分子Bill Evan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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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ill Evans早年戴黑框眼镜,深色西装领带装扮,说他是音乐家,却像大学教授。后期他蓄鬍子,浓浓的长髮齐肩,嗑可卡因,51岁死於慢性肝炎。他想东西很透彻,不草率,像个哲学家。十指落在琴键上,超越一个交响乐团的容量。百思不解的是,这样的人中年嗑药,这是哪门子学位啊? 他是爵士界的知识分子,音乐深入浅出,可谓artistry。Miles Davis爱隨性,召集一伙人即煮即食,讲求的是「capturing the moment」。但Bill Evans比较像个建筑师,演奏前非仔细分析曲子不可,然后思考如何堆砌演奏的格式,尤其是在和弦上做出突破。但他的三重奏演出前从不綵排,他每次都等待,即兴何时达到高潮,因为那是出乎意料的惊喜。 他讲究基本功,从6岁到13岁学习古典乐,13岁才开始弹爵士乐。Bill Evans认为他到了28岁,才有资格演奏爵士,这就是他对自己的评估能力及严格要求。他病逝前表示,有些人需要深入,有的则需当头棒喝。但大部分人太肤浅,不愿意潜入发掘更丰富的內容。 对Bill Evans而言,爵士乐不是一种音乐风格,而是一个创造的过程。这个过程是在一分钟內,创造一分钟的音乐,而非如一般作曲方式,用三个月的时间创作一分钟的音乐。爵士的一分钟即兴没有回头。 当然,这个说法没什么了不起,但他认为这个创作过程,是復兴古典音乐的创作方式。復兴?有些人听了也许惊讶,因为一般上的认知是,古典乐著重詮释,表演者根据乐谱,尽可能原汁原味地演绎。而爵士乐著重演绎者,曲子只是一个基本框架,演绎者可隨性把玩,展现个人风格。 所谓延续古典音乐的创作方式,Bill Evans追溯早期古典乐的演绎及记录。从前,巴哈及莫扎特等人皆即兴演奏高手,但因为当时未有录音设备,无法把他们的演奏录製成唱片。为了流芳百世,记谱变得重要了。似水流年,詮释古人的乐谱变得越来越主流,即兴演奏却逐渐被淘汰。如今,爵士乐在某一种程度上,算是把古人的音乐创造能力,復兴了。 「无论我在爵士乐里拥有多大的自由发挥空间,我之所以自由,是因为我能以曲子的原型作为基础。」换句话说,自由是有根的,那根给予自由其力量。任何的天马行空必须有个根基,否则沦为浮夸。 Bill Evans在70年代开始嗑药,那是个疯狂的年代。他究竟怎么想,我们始终捉摸不定。 (本文刊登于6/10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