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思

那一些岁月,我游走在古典乐和爵士乐之间,从保守到破格、约束到释放,两个迥然不同的音乐世界吃重我步伐,同时却令我悬浮于感官享受里。虽然处境尴尬,但那是美好的岁月。当时对音乐的欲望是那么的单纯,不需要复杂的理论,纯粹是一段感性的记忆。

那个时候,听Mahler听到入定,一直到朋友站在身旁,俯身朝我耳里喊,灵魂方才归窍。后来听Bill Evans Trio ,鼓手打的是板,Bill弹的也是点,听得乐就乱了方寸。有一回买票看波士顿交响乐团的演出,小泽征尔在台上舞着指挥棒,我在台下不停地点头称是,殊不知我脑子里全是爵士swing的摇摆节奏,小泽征尔怎么挥都挥不进来。

可是随着年纪增长,麻烦就来了。我想,演奏古典乐和爵士乐,角色有点不一样。我逢人就问:『小姐,请问你认为演奏古典音乐有没有创意?』『先生,如果说爵士乐的即兴演奏是创作,那诠释古典乐的演奏,算不算创作呢?』

别说始终得不到答案,有的人听了很不开心,有些甚至勃然大怒,说我懂几下子爵士乐,就倨傲批评古典乐,挑战古典乐演奏者在音乐界的价值和地位。无奈我效仿孔子不耻下问,结果学不到Confucius却深陷confused之渊。

当然,我的困惑是有原因的。什么时候开始,玩音乐的人也摆上了小资的姿态,沉溺于现况继续媚俗。音乐小资拟了一份不容挑战的最高纲领,允许音乐滞留于过去式,逃避让迷恋的音乐被切割后,任由他人把玩。

试问有什么是不容挑战的呢?那四年在波士顿修爵士乐的岁月,即使我自己不争气成不了大器,至少踏出校门那一刻,我明白了所有的兜兜转转,只为了说明没有不能尝试的音乐诠释和创作,只要能够解释自己的选择,无论是音符、节奏、和弦、风格或编法。

那是四年来不断地质疑传统规范,和理解挑战的意义所绽放的成果,也是自由。这样的理念奠定了我做人处事的态度,包括对待创作的幽默感。没错,对我而言,质疑一成不变才是求变的方式,突破普世认同的规格标准,才算踏进艺术创作的门槛,或者我该说,跨出了框架的门槛。

话说回来,即便问人不果,自己还算有几分智慧,碰一头灰后何妨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。其实,欣赏古典乐的行家如何评估古典乐演奏?很简单,每个人的评估固然不同,但是大家都遵守一个不容置疑的底线:演奏者须忠贞于原创作,那是最基本的诠释原则。演奏者若演奏仙逝已久的作曲家作品,他必须从流传下来的各种文字和书信,去揣测作曲家的本意。但是普通的演奏者通常模仿其他大师的演奏方式,甚少挑战普遍上被接受的诠释,敢于突破现有的演奏方式。历史上有名的怪钢琴家Glenn Gould,也不过在身体姿态和演奏速度上挑战传统,仅此而已,已经叫古典音乐界难堪了。也许你不知道,Glenn Gould的怪脾性部分是受他喜爱的爵士乐影响呢。

但是,爵士乐的诠释过程中,演奏者的地位和角色超越了原曲。每一次的爵士即兴演奏,就是一次全新的创作,因为即兴演奏对他们而言,是演奏的核心,而非选择。原曲提供了旋律及和弦,但是演奏者往往不会一板一眼地弹奏原本的旋律,更毫不犹豫地修改和弦以便符合自己的心意,甚至会选择以其他的风格呈现,比方说,从慢板的ballad改成拉丁的快板samba。原曲旋律弹了一遍后,接下去就由不同的乐手依照原本的架构及和弦,一遍又一遍地即兴演奏,时而两个乐器对话,时而自己独语,一直到最后一遍的主曲再现,即兴演奏占了几乎九成的演出时间。有名的爵士钢琴家Keith Jarrett甚至喜欢在演奏会上,不准备任何曲子,而全场随性弹奏即兴创作。

换句话说,古典乐的原曲和作者的本意,主宰了演奏者的诠释方式。而爵士乐的演奏者本身却主宰着他的诠释的灵魂,原曲只不过是演奏的基础架构( groundwork ),创作从这里延伸出去。

有一回我碰到一位很久不见的音乐人,他滔滔不绝地向我勾画一个奇想,就是把不同音乐家的作品片段,凑成一个曲子,宛若许多不同时段的音乐家在对话,题目也想好了,叫做《Composers’ Gossip》。我告诉他,只要你不在古典音乐界发表,这就是一个了不起的构思。

(本文刊登于2/10/2011《东方日报》文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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