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11月27日星期二

大马这一劫少不了湿婆

根据兴都教的宇宙观,一劫(Kalpa)是43亿2千万年,等于宇宙的一个循环,也是梵天(Brahma)的一个白天。换句话说,一劫是梵天的半天,梵天一觉醒来就过了两劫。据说梵天睡一觉,旱灾水灾和各种奇形怪状的灾难將把宇宙毁掉。第二天梵天醒来时,宇宙將重新开始。

这是兴都教的神话,佛教也有类似的说法。创造与毁灭构成永恆的循环,而这个循环造成了生与死的循环根基,支持了转世投胎再生的论述。

为什么我突然提起这些事?话说在一周前,我决定到斯里兰卡一游。那是反公害反到作呕的人生阶段,自己虽然没什么作为,却看到许许多多为国土、环境和下一代付出的人,虽然人数越来越多,却在整个斗爭的局面里,显得渺小不堪。我这么说或许得罪许多人,但是事实上,这股人民的力量似乎未曾威胁到利益集团和冷气房里的权贵们。

这是梵天沉睡的时段吗?大地正在毁灭中吗?我想换个环境寻求答案。

从斯里兰卡回来,看到稀土登陆的消息,看到几百人还在烈日下行走,更看到星云大师与首相纳吉的合照,我的心冷了一半。黄德曾经扬言发动人墙挡稀土,后来却仓促地號召人民和他一起苦行14天到国会,並在稀土登陆后说「我发出强烈警告,我將等待你第二次到来,但我保证不会让你继续运作」,表示等待稀土第二次登陆时发动人墙行动。

厌恶贪婪带来的毁灭

稀土登陆关丹的关键时刻,人民却苦行逐步离开关丹。砂州本南人为了捍卫土地,单单2000年就人墙挡车挡了十多次,而关丹的人墙雷声响,天却乾旱无比。

黄德相信他计划中在独立广场的人民议会,將「改变这个国家,及按照我们的意愿治理这个国家」。我依稀中记得「佔领格宾」的12步,集会的人连稀土厂的鬼影都不见,黄德就在宣佈胜利了。我很想相信苦行14天后的「人民议会」能改变如今的局面,许多人也选择相信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们desperate了,但是我们还未到走投无路的阶段,像本南人一样,反正死路一条,豁出去算了。不,我们还有钱喝星巴克的时候,茉莉绝对不开花。

在斯里兰卡我看到树,是的,树。那不是市政局种在道路旁的佈景,而是自然生长的树。我也看到湖,清澈的湖水,和蓝天上几百只飞成人字的大雁。我看到了快乐,在菜市批发场里扛著大袋马铃薯的劳工停下来和我打招呼,那是市场里繁忙的时段,但是大家都很开心地交谈干活。

我看到爸爸在海边追逐小孩,嬉闹成一团。情侣相偎依大树下,有的白髮苍苍。水牛在田里干活,大象在湖边搬运柴草。没有iPhone,没有iPad。大家说话时四目相触,擦身而过时陌生人的微笑比亲人还要熟悉、温暖。

小巷子里锡兰人坐在石阶上休息,他说锡兰人最快乐。锡兰人都觉得自己的国家很美。在火车上遇到一家锡兰人,说到过马来西亚,並表示不怎么样。我毫不犹豫地点头,过后才纳闷,是什么导致我苟同他的说法。也许我厌恶了,痛心魔鬼式的破坏,憎恨贪婪的慾望,更厌恶斗爭变成了舞台,和一切愚昧的没有主见、盲目隨从。

一个小店主表示斯里兰卡的生活慢慢改变,战爭后,新总理任职两年之间不乏贪婪和裙带关係,导致人们日子越来越艰难。我不知道锡兰人能快乐多久,当创造和毁灭同时在进行著。

毁坏后还能创造?

兴都教的至高无上湿婆(Shiva)並非圣人,甚至有点精神分裂症。湿婆创造同时也毁坏,对第一个太太Sati忠贞,却同时崇尚第二任太太巴瓦娣(Parvati)的美色而百「做」不厌。湿婆以诺大的阳具为荣,其爱人巴瓦娣则以巨乳为豪。巴瓦娣则被Sati上身,时人时鬼,善美与残酷兼一身。神话里的神嫉妒、弒父、杀兄、抢女神、砍孩子的头等等,何谓天上人间,其实无差异。

神的慾望浩大,人的慾望也不在话下。有时我们疑惑,允许公害肆行的权贵从中获得利益,但是为何愚昧得不为他的下一代著想?从稀土厂、山埃采金、石化工业、炼铝厂、铁矿、巨型水坝、伐木业等等,可以採取的环保措施被刻意忽略了,先进国唾弃的工业我们引进了,珍贵的文化和人种慢慢消失,我们吃得更担心,活得更小心,死得更寒心。大家神经绷紧,甚至沮丧,却为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,继续捉住任何斗爭的希望,即便希望其实是绝望。

有者认为改朝换代就能解决一切。当然,一切从改朝换代开始,但是並不能保证这一劫能便利地投一票就了事。破坏已经造成了,即便新政府有强烈的意愿,確保这一切公害不再延续下去,试问如何赔偿这笔天文数字的巨款?

消极和积极一线之间,「我们一定能的」未必是积极,很多时候只能安慰自己,当权贵在高楼的冷气房里奸笑的时候,这种积极未必起得了什么作用。「这样做能阻止什么」未必消极,反而是反思行动功效的必要心境。

神话里的神不需要舞台,也毋庸偽装。湿婆可以被人砍下阳具后,长出更大的阳具,然后对著砍阳具的人们说:「你们今后必须膜拜我的阳具!」人间没有湿婆的喏大阳具,却少不了湿婆的大言不惭。从当权者到斗爭者,真正满足了巴瓦娣者才能称王。

孽从欲而生。我们创造的同时在毁坏,毁坏的同时在创造。我们能毁坏一个王朝再创造一个王朝,毁坏一个土地却无法创造一个土地。除非梵天醒来的时候,宇宙真的从新开始。

(本文刊登于26/11/2012《东方日报》民家)

2012年11月9日星期五

铝业与军器


砂州再生能源走廊(SCORE)计划发展的各项重型工业,以铝工业居首。铝工业是一个很枯涩的题材,儘管环保人士提出了砂州万年烟炼铝厂对环境危害的问题,却很难得到群眾的共鸣,反而当砂拉越齐力公司(Sarawak Press Metal)矢口否认其炼铝厂对环境的影响,包括否认厂周遭的植物枯萎、排污水污染导致大量鱼虾死亡,並坚持炼铝厂排放乾净的气体时,却获得主流媒体青睞报道。

环保工作者黄孟祚的文章〈前有巴贡,后有铝厂之灾〉指出,原本有意与砂拉越日光集团(CMS)联营在民都鲁Semalaju Industrial Park设炼铝厂的澳大利亚Rio Tinto公司,因上半年铝业市场下降93%,嫌砂能源公司(SEB)提供的电太贵,因而撤销联营计划。这里指的贵电力,当然来自2400兆瓦电力庞大却无人问津的巴贡水坝。

儘管如此,砂拉越齐力公司坚持在Semalaju Industrial Park建造第二座炼铝厂,料于年尾竣工。

铝工业不是一个堂皇的工业,也不是一个先进的工业。西方国家已公认,炼铝工业高度污染环境,于是都把铝工业出口到第三世界国家。生產1吨的铝,需要大约6吨的铝石岩,超过1千吨的水和非常高的电量。为了生產这样的高电量,就需要建巨型水坝,而大坝將淹没多大范围的土地和文化,迫使眾多的人口搬迁,將导致灭族,这个故事我也说过了。

我很好奇,无趣的铝究竟可以製造什么东西?趣味来了:铝是军器工业的主要建造材料,而军器乃战机、坦克、炸弹与导弹。

全球数一数二的美铝公司ALCOA(Aluminium Company of America)在其公司传记坦白承认,甚至有点骄傲地表示:「战爭对美铝公司太好了!寻求至高的军事力量,是铝工业背后的主要来源与动力。」

当然我不是指砂拉越齐力公司,或任何在砂州投资炼铝业的公司,提供铝于外国兵器製造商,我只是觉得这个发现有点意思。如果谁愿意深入研究铝石岩矿业者(在印度迫使大量原住民搬迁並面临灭绝)、投资银行家、政商交易、金属贸易与军器製造商等等的错综交杂关係,相信很有趣。

但是,砂州再生能源走廊宏伟的壮志是否將受到全球经济低迷的影响?比方说澳大利亚Rio Tinto公司撤销联营是否意指著,发展重型工业出师不利?今年10月,印度最大的铝製造商韦丹塔铝业公司(VAL)因资源短缺,已暂时关闭Orissa的炼铝厂。既然铝业经济已经下下降,砂州大坝的电量恐怕永无用武之地,直到水坝崩裂,换来一场灾难吧。
(本文刊登于9/11/2012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2年11月8日星期四

与【才哥讲古】


7/11/2012在网络电台【艋砂第一台】接受陈亚才的采访,谈「原住民、水坝与你何关」。

http://www.rabucn.com/histories02/

2012年11月4日星期日

建大坝究竟发展了什么?


砂州目前受爭议的两项工程,既穆仑(Murum)水坝与巴南水坝,一个明年就要竣工,一个计划將要兴建。凡有爭议,就有抗议。「人墙挡车」在穆仑,「500人上街抗议」在巴南,原住民因为兴建大坝被逼搬迁,有关当局还未安排妥当重置地点、基本设施、教育医疗设备、赔偿等等。受影响居民日后的生活成了未知数,也因此,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原住民愤怒了。

砂州在「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」(SCORE)计划之下,于2020年建12座大坝。从一份官方泄露的文件中,当地非政府组织发现「砂能源公司」(SEB)圈定了52个適于建大坝的地点。砂州就像一个肉身,捆绑著52颗即时炸弹,隨时一轰而殤。

为什么要「人墙挡车」?为什么要上街抗议?为什么反大坝?难道原住民反对发展吗?任何对砂州大坝略有所闻的人都很想知道答案。

首先,我们看看砂州到底有没有必要建大坝。巴当艾水坝于1985年竣工,生產100兆瓦的发电量,比起第2座巴贡水坝,简直是小巫见大巫。巴贡2011年开始运作,生產2400兆瓦的发电量,远远超过了砂州的需求,更何况,巴贡水坝的电力至今仍未找到买主,为何还要建其他的10座大坝呢?

眾所周知,建大坝是一门好生意,只要接一单高205公尺长750公尺的水泥墙工程,就可有装满一个大坝的白花花银两。砂州可说是某些权贵的后院,要挖几个坑就挖几个坑,爱种什么花就种什么花。至于水坝建了有没有用,是否有必要再建10座大坝,恐怕已经是题外话。

原住民要的不过是钱?

那为什么受穆仑水坝影响而被逼搬迁的9个村子的村民,到工程快要竣工的时候,才「人墙挡车」提出10项诉求呢?根据当地村民表示,有关当局自建坝以来,从未妥当交代大坝將如何影响村民,以及如何安顿被逼搬迁的村子。如今逼到眉梢了,才发现重置1700人的两个地点,已经是现有的油棕园。这表示,他们无法在重置的地方耕种。加上油棕园施农药,往往造成週遭严重污染,居住的安危也成问题。

坦白而言,既使喊「Stop Baram Dam」,也没有谁能喊「Stop Murum Dam」了,因为穆仑大坝还欠三成就要竣工。无奈之下,穆仑本南人提出了10项合情合理的诉求,包括受影响被逼搬迁的每户获得25公顷的土地、每户获得50万令吉赔偿、拨出10%的发电收入于受影响的村民、孩子教育基金、社区发展基金、每个村子获得3万公顷的森林保护区,以確保村民日后的生计等等。

有者听到赔偿,就一口咬定原住民要的不过是钱而已。城市人不易明白,本南人或其他原住民族群的生命核心就是森林。各种美其名「发展」的事业掠夺了森林,以狩猎为生的本南人也因此而开始学习耕种。但是耕种技术有待成熟之时,他们的耕地和家园却將淹没在水底,试问不提出赔偿和土地的保障,穆仑的原住民如何活下去?

淹没8个新加坡

巴南水坝是继穆仑水坝之后的下一个计划。届时,巴南水坝將影响26个村子、2万多名村民。也因为这样,本南人在穆仑水坝的「人墙挡车」是一项关键性行动,若谈判不成,不单穆仑区村民前途茫茫,受巴南水坝计划影响的2万多名村民也將失去阻止建大坝的筹码。这样下去,受计划中的Limbang、Baleh、Belaga、Tutoh、Lawas、Linau、Belepeh、Metjawah和Ulu Air水坝影响的村民索性坐以待毙算了。因为,试问有关当局將如何安顿这么庞大的人口,同时提供照顾他们的生计及生活环境的基本设施?

巴贡水坝每天以人民的钱偿还著33万令吉的利息,因为耗费的74亿令吉当中,57亿5万是向公积金局(EPF)及退休基金局(KWSP)借用的。「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」计划生產2万兆瓦水力发电量,需要超过8个巴贡水坝才能达成目標。一个巴贡水坝淹没的区域,面积等于一个新加坡。8个巴贡水坝等于以8个新加坡大的湖淹没砂州。换句话说,这等同于族群灭绝。为什么呢?因为许多原住民都无法获取身份证,离开了生活的核心——森林,没有身份证的原住民唯有在被剥削的情况下求存,或灭亡。这是一个没有选择的窘境。

当贫穷的人更贫穷,贪婪的人更富裕,这是发展吗?如果你还坚持地认为,原住民拒绝发展,我恳请你到穆仑水坝设路障的地点,和本南人住一天,然后告诉大家,建大坝究竟发展了什么?也或许,建了12座大坝,希特勒復生了,原住民灭族了,你可以到砂州那面积等于8个新加坡的水底城一「游」,和贪婪度蜜月吧。
(本文刊登于5/11/2012《东方日报》民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