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8月29日星期五

从奥斯曼帝国到小小土耳其

「好东西,哪儿可以弄一个?」也许我们没想过,这一句话,成为西方国家与伊斯兰国家衝突的导火线,也间接地影响一个势力达致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帝国,衰落到最后只剩下小小一个土耳其。

18世纪欧洲工业革命开始,欧洲人发现几乎什么东西都可以用机器,以更快、更便宜的方式大量生產。老欧把製成品带到伊斯兰国家卖,穆斯林看了很欢喜:「好东西,哪儿可以弄一个?」虽说穆斯林社会里,多的是精巧的工匠,市面上不怕买不到想要的东西,但是西方人带来的製成品,因用机械大量生產,价格自然便宜多了,对许多穆斯林而言是一种诱惑,又怎会不想要?

老实说,早在西方人发明蒸汽机的3个世纪前,穆斯林已经有了这个玩意。但是穆斯林没有西方人的「远见」,用蒸汽机来生產牟利。殊不知,穆斯林的「蒸汽机」只是用来驱动烤肉叉,以便在富人的宴会上,能好好地烤熟一头羊。

穆斯林的工业发展

当年,若穆斯林野心比较大,效仿现今的中国,除了购买西方產品之外,也购买老欧的机械,加以研究,然后复製,或研发成更好的机械,建立自己的製造业。这样的话,穆斯林的工业发展或许能与老欧竞爭。

但问题是,穆斯林的社会结构和西方人大不同。工业与不工业,不是生產和消费两方面的事而已。

在欧洲,生產和消费是两个不同的主体。生產那一方绝不担忧,大量生產將对社会造成什么负面影响。但是,穆斯林社会的结构是家族与家族、家族与行会、行会与苏菲派的机制、与奥斯曼帝国的机制,交织成错综复杂的关係。

穆斯林每天祷告5次、女性不宜拋头露面等因素,都给工业发展带来不便。相反,欧洲员工不必看太阳升到哪个位置,就马上卸下工作祷告去。在欧洲,工厂里都是女工,穆斯林社会又怎能允许女性到工厂工作呢?种种障碍之下,既然老欧卖的鞋子那么便宜好看,我们又何必费心思製造呢?话虽如此,穆斯林心理也因此有了障碍。隱隱作痛之处说,我们不如西方啊。

于是19世纪的「坦志麦特」(Tanziamat),就是奥斯曼帝国求摩登的改组期。这个改革思想认为,要与欧洲帝国主义对抗,就要贯彻西方模式,再以毒攻毒以求抗衡。

这时候,老欧与穆斯林的商业关係更加密切,但老欧比较喜欢和信奉基督教的亚美尼亚人交易。这一点,作为穆斯林的突厥人看了很不是滋味。

亚美尼亚人是奥斯曼世界里的少数民族,一向以来与穆斯林和睦相处。因为他们不是突厥人,所以与军事及统治沾不上边,也做不成地主,于是亚美尼亚人主要以放贷为生。

亚美尼亚人遭歼灭

但是,可兰经禁「借钱收利息」。对穆斯林而言,借钱是慈善,不为牟利。无论是民族、生计、信仰的衝突,悲剧立即开演。19世纪末,突厥人屠杀了一批亚美尼亚人。

仇恨种下了根,1902年,6名医科生成立了「联合进步委员会」(CUP,Committee of Unionand Progress),宗旨是与阿拉伯国家分开,成立纯正的土耳其国。1914年,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。CUP觉得这个关键时刻,靠拢德国或许能捡便宜,同时对抗苏联和大英帝国。

俄罗斯帝国攻到奥斯曼帝国的北部时,因担心亲俄的亚美尼亚人协助苏联攻入,CUP立下一条「驱逐法令」(Deportation Act),把亚美尼亚人驱赶到无法与俄联繫的地点。1915年,CUP联合奥斯曼领袖Talaat Pasha及军官Enver Pasha展开一项类似「犹太人大屠杀」的灭族行动,打算把亚美尼亚人从地球上灭绝。虽至今没有確切歼灭人数,但绝不少于100万人口。

欧洲工业改革的產品进入伊斯兰世界,也带来了商机。製造业不是穆斯林的重头戏,但他们嚮往西方的物质享受及便利。老欧抱著利己的牟利心態,完全无视偏袒亚美尼亚人对穆斯林社会的影响,造成穆斯林对亚美尼亚人的仇恨。苏联却利用这个机会,和亚美尼亚人勾结。第一次世界大战不是三天两夜的事,土地一步一步被侵蚀,奥斯曼帝国终于衰落,剩下土耳其这一小块土地。

从单纯的「好东西,哪儿可以弄一个?」到引狼入室,穆斯林世界对西方的嚮往与排斥,因而引起的內部各种思想及势力的对抗与制衡,都是西方贪婪的绝佳入口处。若当年蒸汽机不止是用来烤羊,恐怕歷史就要重写了。

(本文刊登于29/8/2014《东方日报》民家)

2014年8月21日星期四

犹太人

大学同学和一名犹太生意人谈恋爱。她来自淡边,没有我们城市人的世故,因此大家劝她小心受骗。对犹太人的刻板印象就是这样了,精明狡诈。后来听说她三番四次拒绝床事,感情也慢慢淡去。

那间大学的创立者Lawrence Berk是个犹太人。40年代,他在波士顿BackBay(今为优皮士聚集的高尚地区)搞个爵士乐小课室,后来扩展成著名的爵士乐圣殿。老爸为儿子奠定江山,「Berklee」取名自儿子Lee Berk。

当年在学院演奏厅兼职。某晚在门口检票,见一老头挽著身材高挑的美女前来,我向老先生索取门票,老先生哈哈大笑,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吗?我说你是谁都好,我都得检查门票。老先生靠近来,在我耳边轻声说:「我儿子是Lee Berk,你说这学院叫什么名字?」这,就是犹太人的意气风发。

有天教授站在落地长窗前,望向不远处的豪华公寓。瞧,顶层全是老板的,听说还有个helipad(直升机升降场)。

名犹太人有爱因斯坦、马克思、卡夫卡、经济学家克鲁格曼及葛林斯潘(许多人不知,葛林斯潘是个杰出的单簧管手,一度在茱莉亚音乐学院修音乐课程)、心理学家弗洛伊德、艺术家马克夏卡尔(Chagall)、芭芭拉史翠珊、作家辛格及哈佛毕业的黑天鹅娜塔莉波特曼。

倖存大屠杀的犹太人,有种莫名的悲情,却化悲愤为力量,不敢平庸。

近日民间挺巴勒斯坦的组织掀起杯葛以色列商品之风,市面上一片浑沌。什么是以色列商品?杯葛以色列的时候,是不是也该杯葛无条件支持以色列的美国。放眼的商品,杯葛得一片狼藉,单单吃不吃麦当劳,已经劳心劳肺了。

美国国际关係学者John Mearsheimer及Stephen Walt在其著作《The Israel Lobby and Foreign Policy》尝试证明主导美国无条件支持以色列的,是以色列游说集团。游说集团繁多,但以AIPAC为主。

AIPAC的运作方式,是谁砸的钱多,谁就有权「话事」。John Mearsheimer及Stephen Walt举出眾多例子,说明美国钟情以色列,不是垂涎中东的石油,而是其外交策略掌握在以色列游说集团手里。

John Mearsheimer及Stephen Walt也直言不讳,美国2003年攻打伊拉克,以色列的意愿是主要的决定因素之一。如今美国、伊拉克及ISIS的三角关係,以色列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
但是,美国得到什么?是不是说,美国尤其是新保守派议员,都是听话的羔羊,乖乖由得以色列政权耍?

John Mearsheimer及Stephen Walt笔下隱晦,但在一个场合被问及如何解决这问题时,John Mearsheimer表示,除非改变美国政治献金制度,但这是不可能的。

换句话说,犹太人才是美国身兆真正的老板。
(本文刊登于21/8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4年8月14日星期四

恐失去



电影《Guardians of the Galaxy》里,Starlord推开争执中的Rocket和Drax,而自己仍未从Gamora拒吻的惘然回过神来,怒道:“你们就是这样,这头才认识,下一刻就怀疑他人了,要怎样交朋友呢?”

古时石器人见人就要斗,只因为对外界充满恐惧。怪力乱神亦如此,为驱逐陌生而施邪。动物结群自卫,政棍结党立域,文化界近亲繁殖,故社会国家裹足不前,即便有了文明又如何?这是我的地,我的权,我的人,我的种种,把美好的渊源化为藩篱,都是因恐失去而衍生。

致二年级国语老师

我们都知道大马教育制度的国语课程纲要有待改进。但因各种主观及客观的因素,拭目以待制度有所改善期间,相信老师们和家长们都站在同一条线上,尝试在制度之下尽量为孩子们提供最佳的国语教育。

在这个算是「不可理喻」的制度下,无论在职业上或理念上,作为家长的我们向老师们致万分谢意。我们都知道,您们的工作不容易。

许多学生、家长和老师都不得不承认,大马教育制度的国语很难。国语作为一种语言,不难。但是当老师们不得不遵循教育局擬下的课程纲要教学时,国语確实很难。在这作为前提之下,我们如何才能让孩子有效地学习国语呢?

从第二学期的国语考卷发现,有些生字是小朋友没有学过的。比方说,「ketika」、「semasa」、「manakala」这几个kata hubung pancang,都不曾出现在课本、活动本或笔记,但试卷其中4题採用这3个字。若不认识这些字,就无法答对这几题。

这点,老师表示「不能完全照著课本出题,否则很容易拿100分」及「为了给学生挑战,不能完全照著课本出题」。

「不能照著课本出题」非常合理,只要出题范围不与考试范围脱轨。例如,试题3重组后的句子是「Tolong senyap ketika dalam perpustakaan.」。浅见以为,出题时「ketika」和「tolong」是关键词,反而是「senyap」和「perpustakaan」可以隨时换成別的字眼。显然,以上句子是要小朋友认识「ketika」和「tolong」的用法,「不照课本出题」应该是確定小朋友学过「ketika」和「tolong」,然后造个和课本不同的句子,如:「Tolongberaturketikamembelimakanandidalamkantin.」,来鉴定小朋友是否明白「ketika」和「tolong」的用法。但很可惜,小朋友虽学过「tolong」,却没见过「ketika」。

以上例子仅为冰山一角,生字如此比比皆是。这时候,我们要探討的是考试的目的,究竟是什么?

眾所周知,考试是评审学生是否明白考试范围之內学过的知识,並能学以致用。所谓的「挑战」,必须以「老师曾经教过,学生曾经学过」作为前提。任何的灵巧变换,都为了鉴定学生是否明白老师在课堂上教过的教材。

如果能达到这个共识,相信孩子的学习及老师的教育事半功倍。试想,当小朋友努力温习功课(记住,小朋友只能温习老师教过,在课本及作业簿范围內的)后,考试时却发现许多陌生字眼而无法把所温习的应用在评审上,他们会是多么地沮丧。大人们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「挑战」,可能导致小朋友因此却步,无法给他们作出的努力一个中肯的肯定。这时候,国语这大家公认「很难」的科目,也很难成为小朋友自愿学习的科目了。「100分」什么时候成了禁忌?难道不能考到「100分」才算挑战?既然国语这么难的,我们何必更加刁难小朋友。或许我们都该捫心自问,究竟,我们要的是事半功倍,或事倍功半的教育呢?

在下不是班门弄斧,更不是为了孩子分数不高而负气。其实,这一次考试在下和孩子每天一起努力温习,已经看到孩子的进步。但是在学校提供的学习材料范围之外的试题,我们只觉得无能为力,非常失望。

我们需要鼓励孩子,让孩子有能力掌握自己努力学习的成就。敬请老师考虑在下的小小意见,谢谢!

(本文刊登于7/8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4年8月6日星期三

以巴衝突的那些事

让我从第一次世界大战说起。战后,贏家在法国开会分战利品。法国获得敘利亚,刮一部分建立黎巴嫩,给保马龙派教徒(天主教教派)。英国获得大部分中东区域,刮出一大块,建立伊拉克,让费萨尔(Faisal)称王。 但费萨尔的哥哥不爽,英国又刮一块给哥哥阿杜拉(Abdullah),成立了约旦。糟了,他俩的老子啥都没分到,于是率兵攻打麦加,最后IbnSaud佔领了约八成阿拉伯土地,称之为沙地阿拉伯。老欧不敢怎样,因为他们欠这老头人情债。

因为老欧,有了伊拉克、约旦、黎巴嫩、沙地阿拉伯这些国家。但最难搞的,还是巴勒斯坦。巴勒斯坦的主人该是犹太人或阿拉伯人?老欧不敢碰这块烫手山芋。

二战纳粹反犹

犹太人说,第二次世界大战,纳粹反犹,意大利人、法国人、波兰人、东欧人、英国人、西班牙人、比利时人都和反犹撇不开关係。倖存的犹太难民无处可逃,唯一去处只有巴勒斯坦。远在2000年前,犹太人的祖先曾在这块土地上生活,后来散居各地。于是他们回到这里买地,重建家园。

阿拉伯人说,他们在巴勒斯坦住了几世纪,占90%人口比例。一战后,欧洲移民涌进来。犹太人口激增。1945年,犹太人口比例几乎相等于阿拉伯人。阿拉伯人认为他们被殖民了,因此引起了暴动。

1946年,犹太组织哈加纳(Haganah)轰炸耶路撒冷的一间酒店,91名平民丧生。显然,犹太人到巴勒斯坦不是寻求庇护,而是索回「国土」的所有权。

二战后,美国设立联合国为和平机制。1947年,联合国像处理小孩的纠纷一样,把巴勒斯坦一分为二:以色列和巴勒斯坦,除了耶路撒冷归联合国管理。

无论谁对谁错,今后握手言和就是。大部分人都觉得这个安排挺好的,但阿拉伯人无法苟同,认为老欧驱赶犹太人,牺牲的確是阿拉伯人的土地!

1948年,犹太人宣佈成立以色列,阿拉伯人隨即三面夹攻,没料到以色列却反败为胜。巴勒斯坦失去了部分领土,阿拉伯难民从此聚集在西岸区。

埃及军官纳赛尔把1948年的失败,怪罪在国王身上,于是军阀开战,推翻君主政体,建立了共和国。正逢冷战,为了驱赶英国人,纳赛尔向美国求助。美国拒绝了纳赛尔,但苏联伸出援手,供应军器,逼得美国不得不正视埃及。美国试图游说埃及,帮它建一个灌溉农地、生產电力的巨型水坝。

这是世俗伊斯兰的宏愿啊!但是合约里有一条「允许美军基地进驻」,是纳赛尔不能接受的。于是精明的纳赛尔把焦点转移到苏伊士运河,领军佔领了这条帮老欧每年赚取9000万的运河。

穆斯林的圣战

英国及法国暴跳如雷,计划轰炸埃及首都开罗。但美国提醒老欧,冷战期间,莫非你们想把中东双手奉送给苏联?把运河让给纳赛尔吧。

于是纳赛尔建大坝,作风越来越西化,势力越来越强大。「穆斯林兄弟会」看在眼里不是滋味,领导人赛义德库特布提倡回归原汁原味的伊斯兰传统。纳赛尔把他囚禁,结果铸成大错。赛义德库特布在狱中写了完成著作《里程碑》,召唤穆斯林履行圣战的任务,不单是对非穆斯林,也针对与非穆斯林勾结的穆斯林。

「穆斯林兄弟会」向埃及、敘利亚、伊拉克、约旦和黎巴嫩宣战。穆斯林內部纠纷多年,一直到1967年引发以色列与阿拉伯国家的「六日战爭」。6月5日,以色列同时突击埃及、约旦及敘利亚三国。六天之內,以色列佔领了联合国规划给巴勒斯坦领土。

纳赛尔失去了领导势力,实际上,「六日战爭」击败的,更是世俗伊斯兰的「西化」势力。巴勒斯坦人从此只能靠自己了。

这时,阿拉法特担起重任,成立「巴勒斯坦解放组织」。另一厢,新兴的「復兴社会党」(Ba'athSocialistParty)主张「一个国家!我们的国家要发展工厂、工业及炸弹!」。同时,「瓦哈比派」(原教旨主义伊斯兰逊尼派支脉)在沙地阿拉伯称霸,资助不少传教工作,建清真寺和宗教学校,在贫穷穆斯林群体里,很受欢迎。

这时候,我们不能不谈中东的石油。1901年,英国佬在伊朗检测到石油,于是向国王买下伊朗石油勘探权。对我们来说,国王这么做简直就是出卖国家资產。但是当时的伊斯兰国家趋向世俗化,而对抗传统,世俗化的卖点就是「发展」。发展需要资金,石油对伊朗的用处不大,至少没有烟草大,因此售卖石油勘探权是有必要的。但是一战后,大家的看法就不同了:谁拥有最多石油,谁就是世界的老大。欧美对中东的石油垂涎何止三尺。

石油引发的衝突

二战后,伊朗首相摩萨台取消与英国石油(British Petroleum,BP)的契约,美国大怒,于是派中央情报员资助的军队到伊朗大屠杀,然后扶正傀儡为王,从此管理伊朗石油事务。与此同时,美国与苏联对阿富汗、中亚及北非的石油,还有约65%全球石油供应的波斯湾,虎视眈眈。

各位看官,画面越来越清晰了吧?1967年后,以色列依赖美国供应军火。海湾战爭,经济制裁,伊拉克在没有医药的情况之下,丧失超过20-50万名小孩的生命。各种伊斯兰地下反抗势力崛起,包括「圣战者」(Mujahedeen)和哈马斯。

塔利班的背后有富裕的瓦哈比派资助,911后的事我也不必多说了。伊斯兰界对西方的反感,不是宗教那么简单。很久以前,伊斯兰国家在自己的土地內斗,他们只有宗教派別纠纷,没有太大的野心。但是石油改变了一切,当初伊斯兰国家的短视,欧美的远见,大国博弈,剑拔弩张。以巴衝突,何止是以巴的事啊。
(本文刊登于1/8/2014《东方日报》民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