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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的孩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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要我说孩子,当然我想形容屋后小溪捉泥鳅嬉闹的情景,或偷个番石榴用锤子把铁钉打进去,和伙伴在家门前斗起陀螺。我不能这么编个故事哄你们,因为我没经历过。 我记忆中和熟悉的孩子形象,是生活在钢骨水泥之间,像土拨鼠一样,在行色匆匆的人潮中,上上下下。你玩过一种玩具吗?它是个旋转圆盘,盘上满满的小鱼儿,此起彼落,嘴巴一张一合。而你的目标就是握住一根细鱼竿,把鱼线尾端的小圆球喂鱼吃。嘴巴一拢,鱼儿就上钩了。 这是我印象中近乎弄鱼戏水的唯一例子。 当我是圆盘上那只小鱼的时候,我的邻居是个叫『喃喃』的小鱼。我们玩在一块,他从来不问我叫啥。他用广东话直呼我『来咗』,因为我每次跑去他家玩,他妈妈就喊:『来咗啦。』 『来咗』小我一岁,妈说他还是婴儿的时候,他妈总是爱抱着他来我们家,和我比长短。他妈觉得『喃喃』很『大只』,嫌我长得比他儿子『短』。我俩有个共同点,就是不会骑脚踏车,我是指两个轮那种。 不会骑脚踏车不是没有道理的。我们家一打开门就是交通繁忙的道路,有一年我养的狗狗溜出去就这么给车碾过了。在吉隆坡,每天的行程就是从A点到B点,城市的规划没有考虑到A和B之间,有停顿在C的机率。 可是我们城市的孩子过得很写意,最近搭地铁经过中央艺术坊,在那条像沟渠多过河的巴生河岸旁,看到墙上画着雅斯敏阿末的涂鸦。我们可以在城市实用的设计里,发掘一个意外的空间,趁那鱼竿还没找到我们前,做个调皮的小动作,让擦身而过的人莞尔一笑。 我想编个和邻家男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,而大人却很多意见的八卦故事逗你们开心,可是事实不是这样。『喃喃』后来长大,但是矮我一个头。他到日本跳飞机,而我到美国喝洋水,我没再见到他。 城市的大人没有时间八卦,所以我们很努力寻找观众听众。我们在后院乘凉的方式,是先在Facebook 放话招兵买马,然后选个环境不错的咖啡屋聚集。我们通常很小心防范身边对我们好的人,可是我们稍用心就见真情。我们MSN我们SMS我们电邮沟通,在繁忙的工作间共用午餐,吃炒粿条Nasi Dagang喝拉茶。 虽然住在城里,我们会为小渔村泄毒事件村民舍身救人的精神而潸然泪下。城市与乡村的人表面上似乎互不搭理,其实我们都很在乎彼此。当我听到鱼行东主憋气用棍子救人的时候,我自己先昏倒了。媒体刊登一张图片,几条大汉抬着棺木过独木桥,桥下的水是静止的,两边的渔船定格了。我想那一刻,我的心在棺木里。 很想相信爱国这回事,可是越...

透过相机视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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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,也许被任达华和他的ixus代表的生活品味深深吸引,人们开始随身携带一架轻便的数码相机,记录某个和朋友相聚的时刻,车上女友恬静的睡相,或餐厅里那个男人的背影。 接下来的日子人们越来越不在乎拍摄效果,自从手机增添了相机功能,无论2.0兆象素或是12.1兆象素,人们拍摄的不再限制于美观养眼的人物景象。他们的兴趣也许你不苟同,他们的对象你无法想象,因为它可以是一个男人油腻脸上的暗疮特写,一杯果汁里垂死的苍蝇,或一只壁虎断了仍在抖动的尾巴。 摄影取代人类有限的记忆,选择性留下部分足迹。张爱玲的《对照记》收集了一些个人和家人的老照片,说是『在乱纹中可以依稀看得出一个自画像来』,还手持头条印着『主席金日成昨猝逝』的报纸,特意为书跋拍了张照片,证明年迈的她当天还活着。 苏珊桑塔格在《论摄影》中表示,大部分摄录的人性痛苦和不幸是人为的矫揉造作。然而和这类相片的初次接触,负面感觉锋利地把她的人生切割为看到相片之前和之后的两半。『我的悲伤与痛苦虽无可挽回,但感受中有种东西开始变得坚硬起来。我心里有种东西死去了,而另外一种东西却仍在哭泣。』 Fox Talbot在1839年发明了照相机,绝对意想不到记录功能经岁月洗礼,变成一只车碾过的猫四脚呈十字钉在电脑荧幕上。如今刻意设计的框框只限于专业摄影,代替的是即兴的肌肉反射神经反射智慧反射,咔一声留下那一刹那奇奇怪怪的影像,储存在随身碟和电脑硬盘。 不禁想起《Life》杂志以摄影图片为主的说故事方式,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它简直就是平面的战争剧场,跨越地球记载生命刻画死亡。即便是煽情也好,怀念那一张1972年获普立兹奖的摄像:南越公路上,一个刚被美军的凝固汽油弹击中的小女孩,赤裸着身张开双臂朝镜头奔来。我们看不到的是她灼伤的背,但是这些年来,我还是听到她痛苦的嘶喊。 从殷殷期待的一刹那,到意外巧合的一刹那,至精心设计的一刹那,『一刹那』往往被无限放大。我们拍车祸的事主和车牌,我们学陈冠希拍摄艳照。我们拍摄许月凤和她的胡椒喷雾剂,我们拍摄拖曳地面的西华古玛和那些警员们。除此之外,我们希望捕捉赵明福堕楼那一刻和那一扇窗里的景象,我们还希望拍摄那叠马华完全没有记录的一千万钞票。 可惜的是,即使使用生产显微镜的Leica相机还是无法看到许多肉眼看不到的东西。毕竟透过相机视窗的真实世界里,最终只有荒谬的表情和突兀的动作,错过的是那一滴血那一...

小小粒与不倒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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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明书潜规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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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往凡买手机或电脑软件,都会附上好几本说明书。你从酷似牛津字典的那本着手,以为手册会用浅白的语言解释复杂的用途和操作程序。但往往事与愿违,工程师用专家的术语讲解,略过任何他觉得你理应懂的事。你不得不承认自己学识肤浅理解力差,然而你不信自己是孤立寡与的蠢材,决定到书局走一趟, 找专为白痴而写的Dummies 和 Idiots Guide 。 曾几何时,大气磅礴的说明书沾了一身米兰昆德拉的气息,实行起『不能承受之轻』的趋势,用五至十页把天才的发明轻描淡写一带而过。同样的一本小册子你翻阅几十遍还是无法解答你的疑难杂症。你只好上网搜索资料,加入网上使用者的论坛,希望普天下有比你聪明的人告诉你按了菜单才按选择,或者按了选择才按蓝牙。 你心里无限感慨,经过巨著史诗的岁月,迈入短讯表情符号的日子,说明书不论以何种方式都不能指点迷津,一直到你碰到一个很普通的小孩。他不曾拥有你刚买的动画软件,也没用过你的新Blackberry,可是当你搔头皮绞尽脑汁思考棘手的科技问题时,他站在你身旁轻声说了一句:『你按这个看看。』 他的小学程度挑战你的学士学位,他的漫不经心是你的疑窦,反正百『试』不解不如照他的指示也无妨。没有专业的知识,没有使用说明书,他一步一步带你到出口。他不需要采取任何策略,没有先封杀后进击的招式,却轻而易举地镇慑住你,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,然后轻蔑地说:『读什么说明书?都是这样的嘛!』 一切令你叹观止矣,终于明白,年轻人早就懂得科技『潜规则』。难怪翁总前些日子感叹『早懂潜规则,早改写局面』,很多规则『只能意会,不能言传』,好像Blackberry按了菜单才按选择,按选择才按蓝牙,选择了接受对方才能按输送。偏偏说明书不写,却有一群人知道这不言而喻的程序,唯独你不懂,遭四面埋伏,甚至觉得被科技覆没,自己与时俱进的『大限将至』。 你放下手机让电脑进入屏幕保护状态,从书架抽出吴思的《血酬定律》翻到 那一章,吴思的第五条定义是:『通过这种隐蔽,当事人将正式规则的代表屏蔽于局部互动之外,或者,将代表拉入私下交易之中,凭借这种私下的规则替换,获取正式规则所不能提供的利益。』 难怪说明书皆不明说,游戏潜规则本身就是隐策略,促使进行交易的主体结成隐蔽的联盟。『暴力最强者说了算。这是一条元规则,决定规则的规则。』可是翁总不知,吴思写的也不是说明书。翁总要是早知潜规则的血酬定律,就不可能有巴生港口自...

不全是蜡染扎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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『我必须去爱抚我的战利品了。』说罢她兴冲冲地把买回家的峇迪布摊开在地毯上、沙发上,像个小孩和她的新玩具般自得其乐。这就是奥巴马的母亲,安鄧納姆。 六十年代,奥巴马和他父母还有妹妹住在印尼。安鄧納姆不爱名牌,偏爱峇迪。她对蜡染纺织品的情愫带一点老外窥探亚洲神秘的心态,这位来自美国堪萨斯州道道地地的白人,收存了不少印尼民间的峇迪。 她倒是没老外的习气,买的不是赴宴会穿的华丽款式,而是民间一般朴素漂亮的峇迪。她喜欢土地的米色、褐色、咖啡色,绘上精美的白色、黑色或深蓝色花纹。安鄧納姆把布料裁成宽松的裙子,穿在身上闲游民间,和蜡染工匠话家常。 目前华盛顿纺织博物馆正在展览这些收藏品。 『纺织品是一个社会体系的印记,它反映了社会的元素,特别是峇迪。无论选择什么主题,怎么个穿法,都反映了你属于的那一个社会阶层。』她学会东方的含蓄,素色的低调。那是安鄧納姆的六十年代,奥巴马的童年记忆,印尼的蜡染风采。 美国从五十年代『垮掉的一代』走入六十年代的嬉皮岁月,给越战扭得透不过气。捆绑的自由拧得紧紧的,一旦松绑是一件色彩迷幻的扎染T恤。如果你读过Bobbie Ann Mason的《In Country》或看过Bruce Willis 演的这部电影,你就会知道什么是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,认识一个每天抽十四次大麻的越战退伍军人。 嬉皮文化那七彩斑斓的扎染,色晕从美国一层一层渗入世界各地,少年李安人在台湾也笼罩在胡士托反传统的气息之中,至今酝酿成电影新作《Taking Woodstock》。李安说:『胡士托可以說是一個具有高度啟發性的抽象概念。』 蜡染和扎染的制作过程不一样。蜡染是先用液状蜡将图案绘制在布上,染色时着蜡的部分就不会染到颜色,随后除去蜡质,再重复同样过程染另一个颜色。扎染则把布料用绳子先来个五花大绑,才放入染液中,绑扎处因染料无法渗入而形成特殊的图案。 即是说,蜡染的图纹能先构思先造型,唯一不受控制的是一种自然如龟裂的效果。扎染则无法先打样,就如未下定义的自由,染出深浅不均的色晕和复杂的图纹。扎染的psychedelic art颠覆传统解放自由,蜡染则默默地抱守清规和遵循戒律。 安鄧納姆在六十年代从西方扎染的迷幻,走入东方文化蜡染的意蕴,相信对她是个意义非凡的文化冲击,亦间接影响了奥巴马的成长过程。也许是这样的背景和经历,才会培养儿子Barra...

最后一个文艺青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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谁是最后一个文艺青年?莊若说张永修当之无愧,除了温文儒雅之外,其中一个原因是因为他廿多岁时就取了个『艺青』的笔名。张永修却说他不再年轻:『正想参加宿将组的跑步运动。』同时认为:『目前大马很流行“最后一个”这词。很响亮,好像就有灭种危机的警报。不过有太多“最后一个了”,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会碰到这样的情况。』 和年轻一代说『文艺青年』,恐怕只会被谑笑是出土文物。但是在七、八十年代,稍微会写几首诗的青年都招人喜欢。当密密麻麻的文稿打成铅字刊登在报章文艺版或《蕉风》杂志上时,男的走在校园顿时多了玉女垂青,女的坐在食堂都有玉树临风的书生遥遥凝望。文艺青年读的书、写的字、看的外文片,都自然地散发着秘教的魅力。 这几天恰逢胡士托音乐节四十周年。1969年的空气里弥漫着反战气息,人们牵手亲吻搂抱,集体浸溺在人性与大自然里。那个只要做爱不要作战的精神,是人类最后的美好梦想,是纯真的末尾篇章。翻过此页,残余的嬉皮精神被商业强暴了,剩下蹂躏之躯冰冷之魂,遗弃在廿一世纪的大路旁。 缅怀胡士托的爱与和平一年比一年竭蹶,我们感叹胡士托精神不再,唏嘘谁是最后一个文艺青年。 文艺青年的悲哀如今在网上流传成笑话,中国北大的邵夷贝写了一首歌,叫《大齡文藝女青年之歌》。她拨吉他揶揄:『搞艺术的男青年 /搞艺术是为了搞姑娘 /搞姑娘又不只搞她一个/嫁给他干什么呢』又说:『不會做飯的女青年/只能去當第三者/只能被他们潜规则 /奶奶奶奶奶奶的』 中午时分特意到书局去,为了一首诗而买游川的《江流如镜-游川诗手稿集》。书柜旁有个流鼻涕没戴口罩的年轻男子,坐在地上看书。可是他不在看游川的诗集,而是一本专讲iPhone的杂志。少女不爱诗人,只爱iPhone的短讯。没有人再像游川用刀片削尖的铅笔在拍纸簿写诗,连方路和刘艺婉都在Facebook贴片言只语的细腻诗句了。 黄金城写过一篇《没有文学的年代》,叹文学没落,史诗巨作不再。我总觉得越战给美国人带来反思和冲击,几乎把文学和音乐推上顶峰。动乱后飘飘渺渺的的心事,经咀嚼消化就可拨一天空的墨,洒一地的音符。 我们没有乌托邦,我们天天都为政局心烦。然而,文艺青年去了哪?莫非这个空间已经不够性格滋养文学作品了?难道白天喊革命惊天动地,晚上除了在博客谩骂,就不能退离局势保持一段距离,写成精神升华的金色经典吗? 在这灰蒙蒙的大马,我们不需要嬉皮的扎染T恤,我们不要政治的迷幻药,我们...

一半一半 ,俊男续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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且让我这么说吧,人不可貌相。『俊男』如今变了一半:没了前面一半,还有后面一半。当然,他还是男人,我认得他,他认得我。十多年后认得出彼此,算不容易了。 聊啊聊,我慢慢想起,为什么箭啊剑啊都射不准了。他是个天才,天才说话很快,题材不到五分钟就换,很多东西讲,我听得肩膀开始酸,背渐渐痛,耳朵越来越痒。 我想起十多年前我还很年轻的时候,也会肩酸背痛耳痒,感觉那么地熟悉。 我终于找到机会插话,问他:『你看过The Soloist吗?』 『没有,为什么?』 『你让我想起了男主角。』 『他怎么了?』 『他患精神分裂症,说话很快,是个天才。』 『那不是我。』 有一点没有变的,就是俊男始终是个真诚善良的俊男。后来我看看手表,说:『五点了,我怕堵车,走吧。』 晚上我见着木头,我说:『喂,你现在比JinHem靓仔你知道吗?』他很满意地点点头。 『俊男』变了一半,若是还有前面一半,没了后面一半,我会更受不了。谢天谢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