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3月13日星期四

拉什迪的假髮在大马


萨尔曼拉什迪因《撒旦诗篇》有「褻瀆伊斯兰」之嫌,被霍梅尼以Fatwa之名追杀。萨尔曼在英国的庇护之下,匿藏起来。为了让他有机会像常人一般走在街上,警方建议他戴假髮。 萨尔曼十分不愿意,但是警方一而再,再而三地向他保证:「相信我们吧。」

于是专家为他量身订造假髮。他戴上,觉得太糗,但警察都说很好看,于是就载他到时尚店附近。萨尔曼一下车,路人投来异样的眼光,掩嘴偷笑。「你看,」有人说:「那个混蛋拉什迪戴起假髮来了!」他钻回车子里,从此不再戴假髮了。

真的假不了,假的真不了。戴了假髮的萨尔曼,还是萨尔曼。所以隱瞒是暂时的,真相是不朽的。

儘管不少「良民」为官方开说,但官方太多的「可能」、「不確定」、「不知道」,无法服眾。因为大家知道,假髮戴在外面,真相裹在里头。如果不追问,他就是路人甲。追问下去,咦?那不就是萨尔曼吗?

一名住在澳洲的南非美女JontiRoos表示,2011年和友人乘坐马航从普吉飞往吉隆坡。她俩排队等候登机时,机长及副驾驶走过,停下来邀她俩进驾驶舱,其中一位正是MH370的副驾驶FariqHamid。Jonti说机长及副驾驶在驾驶舱抽烟聊天,並与她们合影。

有图为据,马航对此指控表示「惊讶」,表示他们暂时无法確认这些图片的真偽。「你应该知道,我们正在处理危机的时刻,不想因此而转移视线。目前,飞行人员、乘客及家属是我们的焦点。」

客机失联后,各种消息乱窜。越南因大马自相矛盾的消息,要求大马政府提供资讯,却没任何反应的情况下,火了,曾一度暂停搜索。但对所有国际的指控,大马政府及马航都淡定,还发表「我们第一时间应对」、「两国关係非常良好」云云的官方说辞。

国际著名媒体人安替发推:「虽然我很关心马航事故,但也不能这样跟新闻了,简直在玩人啊。」

国营电台天天温馨提醒人民不要speculate,要祈祷。针对马航及首相未「第一时间」站出来说话,「良民」也开说:「都没查到什么,你们要人家讲什么啊?」

作为一个负责任的航空公司,作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国家首相,第一时间必须对马航失联表態,然后告诉大家,无论是空难或劫机,他们將会採取什么样的方式寻找失踪的飞机。

如果乱了方寸却戴上假髮,以为人民认不出,萨尔曼也无需匿藏10年。

(本文刊登于14/3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4年3月10日星期一

花季16岁的恐袭

16岁维族少女「手持双刀四处砍杀」,网民表示「美眉清秀」的女孩,想不到「內心残酷」,斩杀这么多人。《东方日报》的嫌犯照片说明是:「恐袭当天被当场逮捕的女嫌犯容貌曝光,外表看来斯文」。

「外表看来斯文」是个引人遐思的句子,它和网民的「想不到」串成一个完整的论断。外表斯文的人,应该在校园读书,不是出来砍人。她的「清秀」及「残酷」在普罗的审判下,被定了不赦之罪。

想不到的,都给看官想到了。但看官可否想过,为何一个16岁的少女不谈恋爱,而到处砍人?为何昆明恐袭的眾多「暴徒」,不在家看《来自星星的你》,却到处砍人?

这个社会的制度,一定出了很大问题,导致这么多人视死如归,包括花季的16岁。

陈冠中在著作《裸命》中,写藏人强巴的上司要他去顶案。「像你这样的人,人人都可以杀你,隨时隨地都可以把你做掉,谁都不会有事,都没有刑法责任,你算是什么,不就是一条命,人命不值几个钱。像你这样的人,说你意外死你就意外死,说你是自杀你就是自杀。像你这样的人,叫你顶案你就顶案,说你犯过多少刑案你就犯了多少刑案,等判死吧。」

人命关天,或者是草菅人命,不是掌握在手里,或杀人者的手里,而是这些人生活在什么样的土地上和什么样的制度下。不变的道理是,富人得,穷人失,因为世上没有两者兼得的事。

疆独,藏独。眾多的血腥纠纷,都和独立扯不开关係。普罗想不通,有人要独立,有人不让独立,究竟为什么?

看看阿富汗。它的地理位置是通往滨里海盆地的Turkmenistan、Kazakhstan、Uzbekistan的主要通道。波斯湾的油田即將耗尽了,而滨里海盆地是续波斯湾的超级大油田,从19世纪起就是各大国垂涎的对象。要掏滨里海盆地的油,就要佔领阿富汗。

阿富汗拥有超过500万战地孤儿。有一部分被带到巴基斯坦的集中营,受魔鬼式训练,成了后来的塔利班。他们心里因战爭而充满仇恨,因一些权贵的政治利益而被教育成杀人魔。但谁记得,他们在各大国贪婪的魔掌下,失去了亲人,失去了家园?失去了作为人最基本的生活条件?谁,记得塔利班曾经是战地孤儿?

而新疆的种种衝突,说是民族是宗教问题,归根究底,还是它的油田。新疆也是连接中国及滨里海盆地的重要路线。

想不到的事很多。也许现在是时候想想,恐袭的罪魁祸首,究竟是谁。

(本文刊登于11/3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4年3月4日星期二

红树林或Waterfront?

这里本来是个红树林,是渔民捉螃蟹的好地方。取而代之的是6栋豪宅。没有螃蟹好捉,渔村的小孩只好「捉垃圾」,打捞漂浮在水面的塑料及铝罐,卖给回收商赚一点小钱。

柔佛Danga Bay的Bakar Batu村,住著世世代代捕鱼为生的原住民。对岸,就是6栋豪宅。红树林,换6栋豪宅。谁赚到哦?

我们先看看红树林的好处:1)为海洋生物提供良好生长环境2)吸引深水区动物前来觅食、棲息及繁殖3)枯枝落叶是鱼、虾、蟹、贝的食物4)拥有丰富的鸟类食物资源5)候鸟的迁徙中转站6)防风消浪(记得那年海啸,红树林救了檳城吗?)7)促淤保滩8)红树林的果实、树叶、树皮、种子、树液可作为药用9)净化水质。

只怪我愚钝,想不出6栋豪宅,究竟有什么好处。

渔民说,鱼、虾、蟹、贝都减少了,填海工程加上周围大量新建的住宅区,排出更多污水及清洁剂,严重破坏海洋生態。

「有时出海半天,什么都捕不到,还要『倒贴』油钱!」

望著对岸的豪宅,渔民诉苦,政府將发展Bakar Batu和Kampung Temon,要求他们搬迁。

渔民说,我们的孩子没碰海水会死。许多渔夫都会告诉你,他们不是被逼当渔夫,而是选择当渔夫。

我小时候住在新山,傍晚时分,母亲就牵著我的手,到海边买青口。当时的青口好大个,鲜甜美味。最近拜访DangaBay的时候,在Kampung Temon用餐。我想吃kupang(青口),餐馆老板苦笑:「Mana ada kupang?」

跟渔民出海,经过养殖场时,他从水里拉起一条绳索。「你看,那么小的青口,下场雨就死了。」10年前,两条绳索的收成,可装满两个半麻袋,每个麻袋重50-60公斤。如今青口太小,25至30条绳索的收成,才能装满一个麻袋。10年前,一个麻袋的青口才卖15令吉,如今可要70-80令吉了。

6栋豪宅,只是Danga Bay发展的冰山一角。而Danga Bay的发展,只是伊斯干达特区发展的冰山一角。特写镜头一旦拉长,我们就可以看到,所谓的经济发展,是涉及了无止境的填海工程,及后患无穷的污染。百姓的说法是,大马半岛的南部海域完了。渔民的说法是,我们不能找吃了。

看了柔佛及檳城的waterfront,有点纳闷。富人为了美丽的风景添置waterfront產业,政府则以「发展」为借口,填掉多少海域。从落地长窗望出去,是高楼大厦、货船及死寂的海洋。水里没有生態,水上没有海鸟。碟子里,是一条冷冻鱼。

(本文刊登于5/3/2014《东方日报)龙门阵)

了不起的评论

年轻的时候,看小说是文艺。人到中年,文艺大龄了,还谈文艺会被人笑话。这里所谓的文艺,是米兰昆德拉,是阿城,是村上春树,不是七、八十年代的琼瑶,也不是现代网络奇葩九把刀。

文艺小说,说白了,就是不把话说白。比方说,要形容半老徐娘,绝不提「老」字,要写成「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,爬满了虱子」。写罢,望望窗外,轻叹。读罢,小酌红酒,感慨。你和满身铜臭味的朋友之间,差了起码一百个琼瑶,本土的说法是,差了一百个郑丁贤。

但是,看了半辈子的小说,突然发现,当別人爭辩世界究竟是不是平的时候,自己搭不上话。和朋友吃饭,听到苹果橘子经济学时,还以为討论关乎水果买卖。什么是血酬定律,谁是吴思,抱歉,我只听过伍思凯。

这样的尷尬场面,叫文艺太窝囊了。文艺了半辈子的人,开始质疑文艺的实用价值。勇敢挑战文艺实用价值的,大马有郑云城。他写林静苗是漂亮的,谁谁谁是丑陋的,只有东施效顰,哪有西施效顰?所以警察相信了苗苗的解释。大家想起苗苗,就想到体型。联想下去,自然莞尔。

文艺能让人会心一笑,不是爆笑。

至于「facts and figures」型的文字呢?它的实用价值不用联想,毋庸置疑。但是也有人认为:没文艺,何来的文采?市面上有很多了不起的评论,和看不下去的文字。知识分子写给知识分子读,老实说,我们搞不懂知识分子真懂了没,总之知识分子有能耐反驳知识分子,彼此facts and figures再论述一番,普罗自觉和知识分子差了一百个评论人,静静的,都上面子书看帖子了。

改编自Markus Zusak的同名著作的电影《偷书贼》,唤醒了大家对文字的乡愁。话说纳粹时期,犹太人麦克斯躲在地下室22个月了,他很想知道,外面的天气是什么个样子。女孩莉赛尔回他:「阴天。」麦克斯不满意,要她用文字形容,她看见了什么。于是莉赛尔把太阳描述成灰色牡蠣里的珍珠,躲在云的后面。(著作里的莉赛尔则把晴天描绘成「蓝色的,麦克斯,有一朵好长好长的云,像是一条一直延伸的绳子,在绳子的尾端,太阳像是一个金黄色的大洞…」)没文艺,何来的文采?张爱玲因爬满虱子的华美袍子,而风韵犹存。除掉袍子,我们想像不到张爱玲。麦克斯很满足了,因为他看到了天气。至于那些看不下去的文字,就留给自詡的评论人及知识分子吧。

(本文刊登于19/2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人情味

学生送礼篮给我,害我欣喜不知所措。真感情是不讲钱的。但有人肯掏钱,尤其在经济萧条的时候,买个礼篮送我,我说,钱是真感情。

邻居递罐黄梨酥和几粒柑给我,收了很欢喜。进屋里赶紧拼凑几包糕点,再喊声王太太,交换几句客套话,礼尚往来一场,钱是真感情。

红包没能力包太多,也不敢包太少。多了,自己剩下的日子难过。少了,剩下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。人情嘛,马虎不得。孩子打开红包,做父母的看数额掂量亲戚朋友的人情味,最后还是那句,钱是真感情。

每年我们都说,唉,又要过年了。团圆饭往酒楼挤,吵吵闹闹,话却没两句。捫心,我们的人情味很不踏实,越是这样,我们越在乎谁啊谁做了人情没有。

这样的人情很刻意,变了味。过年间和同伴为了正在製作的片子补些镜头,相隔两周再度踏在檳城美湖的海滩上。我们想念一只吃生鱼的哈士奇狗,于是在沙滩上寻找他的踪影。几乎失望离开的时候,发现他躺在一堆渔网上。老友相见,左搂右抱,沙滩上的其他狗狗都来打招呼,不亦乐乎。

狗有人情味吗?也许人想得太复杂,狗的率性叫人类情何以堪?这时来了个渔夫,拎著一包东西,就到灶头生火了。原来这里搭了棚子,漆上「HappyClub」的字眼,有个冰柜和几样厨具,一旁摆了桌子和椅子。

「哈士奇是你的吗?」「是啊。」他炒粿条,香味诱人。几个渔夫陆续到来,吃炒粿条下啤酒,閒话家常。

「来来,炒两碟给你们。」这里不是卖吃的地方吧?我们总以为什么都和买卖有关。「不是啦。这是我们渔夫的俱乐部,大家有空就在这里聊天喝酒。」我们客气推拒,阿顺却坚持叫灶头的朋友给我们炒,还端上啤酒。

热情款待陌生人这回事,早已从我们的字典里刪掉了。可那天下午,咸咸的海风吹不散人情味。美湖真美,大马没剩下几个这样的好地方了。但是在檳州的发展蓝图里,这里將要建豪华公寓。届时,再也看不到哈士奇守在渔船边,等吃新鲜的鱼了。

檳城填海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,豪宅越多,自然风景越少。

大家都说新加坡好,只是没人情味。檳城向新国取经,没什么不对。但有选择时,我们可以比邻国好,因为取长补短,硬体建设要適可而止,保护自然风景生態,这样的地方才永续,才能保存人情味,才是人住的地方。

只要我们明白「发展」究竟是什么,大马或许还有希望。

(本文刊登于12/2/2014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