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10月18日星期五

既然一无所有



有些人不明白,砂州建了一座又一座巨型水坝,不就为了发电吗?为何有反对的声音?难道为了原住民,就要阻止国家发展吗?因此我们要弄清楚,主张建巨坝与反对的理由,及如何安顿被逼迁的居民。

操作中的巴贡水坝发电量超越了砂州需求。欲知详情,请参阅我一年前写的〈建大坝究竟发展了什么?〉。在这前提之下,我们有必要质疑及追问,「砂拉越再生能源走廊」计划为何要于2020年建12座巨坝?

建巨坝所涉及的各工程,使砂州富裕的天然资源付出了惨痛的代价。也因此,大量的財富在无人遏制的情况下,为权贵聚敛。所谓的发展计划,其实不过是披上公家外衣却中饱私囊的计划,建立了庞大网络,为一些人缔造出令人称奇的財富。

续巴贡水坝,穆仑水坝已开始蓄水。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的1700名居民被逼搬迁。截稿时Long Wat长屋已被淹没,居民被安排迁至Tegulang。放眼望去9间新长屋煞是好看,岂知进了屋內才发现,长屋不可貌相。每户的面积比市区的廉价屋小多了,要住进原住民一户几十人有点不可思议。建筑粗糙,不到一个月墙壁已龟裂。四週一片荒凉,没有诊疗所,也没有学校。挖掘机还在屋旁挖掘,层土飞扬。小孩没得上学,只好在门前危险的工地上玩耍。

肯亚族的Long Malim建得更仓促,长屋数量不足,导致一半居民需寄住別人的家。没有磨滑的地板隨时戳伤脚板,厨房的水管已经破裂。排便的下水道仍未连接好,不知居民的排泄物何去何从。任何人只要进屋里看看,就知道这样的建筑根本不合规格。
官方仍未分配耕地,却敷衍居民叫他们四周种香蕉树。有个居民感叹:「香蕉香蕉!当我们是猴子吗?」居处离市区几小时车程,四周森林已被砍伐,不能狩猎。如今官方赔偿搬迁的每户人家1万至1万5千令吉,但因蓄水来不及抢救家禽及电锯等工具,这笔钱叫任何人都无法从新开始生活。

所以大部分本南人在水坝第三次设路障,抗议政府未妥当安顿居民及给予合理的赔偿。从去年10月至今,居民与官方多次谈判不果。本月警方朝天开了一枪,並拘捕手无寸铁的一名示威者。当时其他示威者表示愿意一起被捕,齐跳上警车导致爆胎,可见斗士们意志坚决。

一个月了,路障处缺乏食物水供,简陋的帐篷日晒雨淋。本南人说,既然一无所有,要嘛就合理赔偿,不然就淹死他们算了。


相关短片:

(本文刊登于18/10/2013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2013年10月10日星期四

我家在哪里?

我买不起房子。我的房子是租来的。我邻居的儿子媳妇和孙子,都住在一个屋簷下。我表妹拥有一间公寓,但是为了供房子,她每天晚上9点还在办公室。若你在巴生河流域生活,在这里遇上了梦中情人,你最好有点赚钱的本事,否则休想拥有一间房子,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快乐。

我和你都是平民百姓,不是公主,亦非王子。我的人生目標曾经是养车供楼,如今决定精神富裕比较重要。与其做不到,不如活得更高层次。是的,月入超越我五、六倍的朋友问我:「我很想知道,以我目前的收入,日子已经过得很辛苦了,你究竟是怎样过活的?」

我想,我们城市人赚多赚少,还是有法子生活下去。也许我的生活比较简单,你的生活比较宽裕,至少,我们还有选择。即便政商勾结征地,没有了老街,炒高了楼价,助长了贪腐,丧失了文化,但我们还是有法子,边啃麵包边骂政府,活不好,却死不去。

可是我们的生活不能只吃喝玩乐啊。如果人生短短几十年,我们在江湖骗人及被人骗之外,仅止于日出日落,哈啦了嘿咻,嘿咻了哈啦,这样的人生,只不过浪费了地球的资源。

我的前半生只有自己、家人和绝大部分属于华人族群的朋友。我的后半生开始接触了其他人,包括原住民、西马的、东马的,才发现「家」可以有不同的定义。

城市人隨时可以搬家,换个环境可能还有新的际遇。但是原住民的生命与家园的土地紧紧相系。从食物来源及林里抓药,还有传统信仰所涵盖的范围,都是家。很多时候,被所谓的「发展」计划掠夺了土地,原住民被逼搬迁到不毛之地,生活因此陷入困境。

你说,搬到城里找工作啊。我们继续封闭,把自己的生活模式附加在其他人身上,再以浅薄的知识批评其他人的面对方式。

警方在砂州穆仑水坝朝天开了一枪,搜捕遭逼迁而示威的本南人。你可以选择充耳不闻,但事实上他们家在那里,可如今家在哪里?西马各地的原住民传统土地被政商掠夺,开发作为油棕园及石矿场等,我知道他们家在那里,可如今家在哪里?

如果你仍未感同身受,或者文丁客家村面对迫迁才能引起你的共鸣,他们家五代在那里,今后在哪里?

顺著小溪看下去,木屋站在那里,那是我温暖的家,可我家在哪里?贪婪的人,和没有选择的人。前者拥有数不尽的產业,后者则失去了仅有的家园。
(本文刊登于9/10/2013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


2013年10月4日星期五

男人是女人的乳头变的

很多女性杂志爱刊登一种民调,就是关于女人身体哪个部位最敏感,而男人的又是哪里。这样的民调即使每年刊登一次,都一样受欢迎。因为后浪推前浪,总有些初生之犊,需要实践前的知识,或解答实践多年的疑惑。

这些部位不外是舌尖、耳后、颈、乳头、脚趾等,作为交欢的前戏。它志在激起荷尔蒙的化学作用,要煮菜的老婆放下屠刀上床去,要打电玩的老公甩掉遥控机剥开你上衣,好让另一方和你站在同一条阵线上,为高潮拔刀插剑齐齐作战。

话说有位男性朋友很纳闷,找我们一班女生诉苦,说他结婚多年,依然找不到他老婆的high point。他表示这位女士的敏感部位,三五天就换,令他非常苦恼。

“我以为我找到了她的high point,可是下回在同样地方下功夫的时候,她却没有反应了。”
这确实伤脑筋,甚至令我的朋友沮丧,我们担心他有一天放弃尝试、放弃寻找,从此失去了方向。

有个女性朋友说,她老公不让她亲他的乳头,一碰就生气,有时还搞到没戏唱了。后来我们帮她搜索资讯,关于男人乳头这一件事,终于有了点头绪。

原来人类在胚胎的阶段时,雌雄都根据一个版图发展,那就是“女性的蓝图”。要60天后,拥Y染色体的胚胎才制造睾丸激素,教他怎么样做一个男人。但是那时候太迟了,乳头作为一个哺乳动物的象征,已隆隆突起。

我们不知道这个发现是否帮了她,但是至少解决了大家心头的一个结,那一个以科学为基础的结:“女人是男人的肋骨变的”。我们终于明白,男人,是女人的乳头变的。

当然,有些杂志也不忘提醒读者,敏感处未必触摸得到。它可以是枕边色色的话语,眼前的女警制服,或一种特定的肤色,还是电话啊Skype啊这种透过一层障碍的玩意,让雄性雌性荷尔蒙一鼓作气,瞬即翻云覆雨。

允许我这样总结吧,敏感部位在哪里,其实不是关键问题。重要的是碰触或隔空碰触的时候,用了多少的爱意与欲望,让对方知道这一时这一刻,他/她就是你的一切。敏感就是这样简单。


(本文刊登于《HQ杂志》两性专栏)

2013年10月1日星期二

陈冠中的攞命


近年来很少看中文小说,不是没时间,而是提不起劲。连长篇经典如红楼梦、西游记也看不完,年少时因此而內疚自卑,一定是水准不够才没能完成读书人的標准。但是人到中年,標准对我而言已经是集体的规范,经典是个通行证,少了它你就不是个完整的读书人。 这样的派头,我不在乎了,反而閒来看几部中文小品,英文书则看得比较多。

现代中文小说起承转合,就是故事不够史蒂芬金,太少杰弗里阿彻,背景欠一点阿兰达蒂罗伊。结果几年下来,我只看了两部中文小说:陈冠中2009年的《盛世》,及陈冠中2013年的《裸命》。

说起香港文人啊,梁文道太过《激战》的张家辉,矫情;而陈冠中却非常《低俗出征》的杜汶泽,货真价实、无畏无惧。

话说《裸命》第一回合是肉戏。一个藏族小伙子给年长的汉族女人养了起来,从享尽情慾到不再勃起,露骨的造爱描述看得喉乾舌躁,偏偏啊,荷尔蒙却旺盛不起来。和《盛世》在大陆被禁一样,我的低级趣味被政治打压了。

政治压迫之下的藏人成了二等公民,命运好比小说第二回合被狗贩偷来卖给屠宰场当肉狗的520条狗狗,困在货车里缺水缺粮,还有子宫脱出及尾巴断了生蛆的。可有正义的汉人都忙著救狗去了,狗命的藏人还能怎样?

陈冠中说:「2012年內地实施了很多过分的政策,令寄人篱下的藏人连以良民身份生活都不可以,难道政府刻意挑衅?两个外地人入拉萨自焚,就全面禁止所有藏人入拉萨,有人疑似跟流亡政府联络,全面不发护照给所有藏人,藏人动輒在街上会被查身份,这些杀鸡儆猴、刻意把他们变成二等公民的政策有没有需要?你逼到他们无路走,令他们无地自容。何苦?」

那天在中央艺术坊Annexe Gallery遇见Nicol,他因工作接触不少移民及被边缘化的人。Nicol说,晚上总有一群东马原住民在哪个哪个桥底下嗑毒,都是好人啦,因社会排挤,失业了。

「裸命」是哲学家阿冈本的概念,意指被排除法外,介于自然与政治之间的生命状態。国家崛起,却剥夺了人民的法律保障。问题如斯,只有两个关键字:一是政策偏袒,二是利益关係。

广东俗语「?命」是「要命」的意思,主角强巴很想相信佛教的「眾生平等」及中华民族的「血脓于水」,但两者在失衡的政策下成了「拿命」的笑话。

只看陈冠中很「攞命」吗?接下来能看的小说,恐怕还是陈冠中。

(本文刊登于2/10/2013《东方日报》龙门阵)